第118章 五十三个格子只剩一个

“五十一。”

“五十三。”

“……五十二。”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

三个人数了三遍,数出来三个数。

照片投在屏幕上。

下午在陈列室拍的,用手机翻拍,回来接了投影。

放大以后不清楚,边上有一圈虚。

五十几个人挤在四排里。

后排站在长凳上,前排蹲着。

中间那两排肩膀压着肩膀,有人的半张脸被前面那个挡住了。

“数不了。”杜小满说。

“太挤了。”

“第三排那两个,我不知道算一个还是算两个。”

“十一月二十七号那回也是数脸。”邱大川说。

“那回数了两遍。”

“那回照片是横着一排一排的,好数。”

“这回不好数。”

“那就别数了。”温良说。

底下有人愣了:“那怎么办。”

“今天不数脸。”

温良走到屏幕前面。

他把红笔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笔帽没拧开。

他用笔杆当教鞭。

笔杆点在照片上第二排一个学生的左胸口。

“看这儿。”

那个位置上有一小块方的东西。

深色底,浅色数字。

缝在校服上,四个角有针脚。

“布贴。”

“上头有号。”

“我们校服上没这个啊。”前排有人说。

“现在没有了。”

“邢阿姨说的。”

下午在陈列室,温良问过一句。

那时候相框已经放回柜子里了。

“那两年校服上有号。”邢阿姨说。

“做操、跑操、进考场,一眼就能看见谁是几号。”

“后来家长有意见,说跟号码似的,就取消了。”

“取消是哪一年。”

“……二〇二四年秋天换的新校服。”

“那三年前还有。”

“有。那一届是最后一届。”

“号是学校发的。”温良说。

“开学发校服,一个人一件,号缝在上头。”

“号跟学号是一套。”

“脸能漏拍。”

“脸能被人挡住,能糊,能只露半张。”

“号缝在衣服上,不动。”

“它要么在,要么不在。”

“中间没有第三样。”

“号是学校发的。”

“杜小满。”

“在。”

“上黑板。”

“画五十三个格子。”

“从一到五十三,一个格子写一个号。”

“画完你拿粉笔站着。”

“我念一个,你划一个。”

杜小满上去了。

她画得很快,横七竖八打格子,一排十个,画了五排多。

最后那一排只有三个。

画完她在每个格子里填数。

填到五十三,停住。

“老师,好了。”

“从左上角第一个人开始。”

“照片上号是乱的,谁站哪儿是随机的。”

“所以我不按顺序念。”

“我看见哪个念哪个。”

“念完再看黑板。”

温良的笔杆点在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人身上。

“十七。”

粉笔响了一下。

“往右。二十九。”

“零四。”

“三十八。”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的胸口被旁边一只手挡住了半块。

他把手机拿过来,在原图上放大。

放大以后能看清楚下半截。

“……二十二。”

“确定吗。”杜小满问。

“确定。上半截是两道,下半截是二。”

“不确定的我不念。”

“不确定的我留到最后再看。”

“为什么留到最后。”

“先把看得清的划完。”

“划完剩几个格子,我心里有数。”

“那时候再看模糊的,我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温良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句话反过来也对。”

“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时候,人容易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所以模糊的那几个,一会儿我念完,你们谁不同意,站起来说。”

第二排。

第三排。

念到三十几个的时候,教室里的动静变了。

底下开始有人跟着念。

先是一两个,小声地重复那个数。

后来变成一片。

温良念一个,底下跟一个。

粉笔在黑板上划一下。

“四十六。”

“四十六。”

“零九。”

“零九。”

“五十三。”

温良的笔杆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底下也跟着念了:“五十三。”

粉笔划下去了。

温良把笔杆往右挪了一格。

“三十一。”

前排四个是蹲着的,胸口的布贴被膝盖挡了一半。

这四个他放到最后。

一个一个在原图上放大,一个一个确认。

“零二。”

“一八。”

“四十。”

最后一个。

他放大了三次。

放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块布贴已经糊成一片。

他退回去一档,改看针脚。

四个角的针脚在,中间那两个数字的边也在。

“……二十七。”

“不是二十一?”邱大川问。

“不是。”

“二十一那个一是一竖到底。”

“这个底下有个弯。”

“有人不同意吗。”

没有人说话。

“行了。”

“杜小满,报数。”

“划了几个。”

杜小满从头点。

她点得很慢,用粉笔头一个一个戳过去。

点完她又点了一遍。

“五十二。”

“黑板上一共几个格子。”

“五十三。”

“划掉几个。”

“五十二。”

“剩几个。”

杜小满往黑板上看。

她不用找。

那一格在第五排,右数第三个。

周围全是斜杠,就它是干净的。

“剩一个。”

“几号。”

“四十三。”

教室里有一阵响,是很多人同时往黑板那边坐正。

第三排有个人倒吸了一口气,自己赶紧用手捂住嘴。

邱大川站起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面。

“老师,我再看一遍。”

“看什么。”

“四十二和四十四。”

他从屏幕上找。

四十二在第三排靠右。

四十四在最后一排中间。

他把两个都放大看了一遍。

“四十二在。”

“四十四在。”

“中间那个不在。”

“老师。”杜小满说。

“说。”

“他会不会那天没来照相。”

“可能。”

“那不就完了吗。”

“没完。”

温良走回讲台。

“照片上没有四十三号,只说明一件事:那天他不在这张照片上。”

“他可能病了,可能请假,可能站到边上没拍进去。”

“这一条我不往下推。”

“可是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月二十一号晚上,我手里有过那一届的花名册。”

“第二天早上你们十八个人念过它最后一行。”

“念完武老师拿走了。”

“那天晚上册子在我这儿一夜。”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您记得四十三号叫什么吗。”

“不记得。”

“……啊?”

“五十三个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

“那天晚上我看的不是名字。”

“那您看的什么。”

“我看的是有没有空行。”

“为什么看这个。”

“那天我要证的是最后一行多出来一个人。”

“多出来一个,我就得先确认前头没有少。”

“少一行,多一行,加起来还是五十三,那就什么都说明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本册子五十三行。”

“行行有字。”

“一行都不空。”

“所以四十三行上——”

“有一个名字。”

温良把投影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张照片在上头留了一下才没。

“黑板别擦。”

“明天早读值日的先别擦。”

“擦到什么时候。”

“到我把那个名字拿回来。”

“拿不回来呢。”

“那也不擦。”

“不擦让它在那儿干什么。”

“让它空着。”

“老师,那本册子现在在哪儿。”

“教务处。”

“……那不是曹主任那儿吗。”

温良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明天后天考试。”

“先考试。”

“考完呢。”

“考完我去要。”

底下没有人接话。

黑板上五十三个格子,五十二道斜杠。

中间那一个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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