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借出栏和归还栏都空着

“这本子从来没人查过。”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下午三点二十。

传达室。

老聂把那个本子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灰不大,因为天天有人来签。

可是本子已经很旧了,硬壳封面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钥匙借还登记

“查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上头就三样:日期,谁借的,什么时候还的。”

“它不写你进去干什么。”

“我不问干什么。”温良说。

“那你问什么。”

温良把本子拉过来。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编号。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用两根手指量了一下厚度。

“三年多。”

“一天一两条。”

“四百多条。”

“四百二十几。”老聂说。

“我心里有个数。”

“四百多条,我一条一条读完,得读到明天。”

“读完你也看不出什么。”

“所以我不读。”

老聂看着他。

“不读你怎么查。”

温良把本子重新摊开。

摊在中间随便一页。

“您看这一页。”

“每一条是两半。”

“左边一半是借:日期、时间、借用人。”

“右边一半是还:日期、时间、签收。”

“对啊。”

“一借一还,是一对。”

“借出去了,就得还回来。”

“钥匙就一把,不还回来,第二天没人能开门。”

“所以正常情况下,四百多条,条条成对。”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看写了什么。”

“我看哪条没配上。”

老聂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来。

他伸手把台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邱大川是三点半到的。

他今天下午自习,请了假过来。

“老师,又举手电?”

“今天不用手电。”

“今天用嗓子。”

“从哪条起。”

“从最后一条。”

“往前念?”

“往前念。”

“为什么不从头。”

“近的先排掉。”

“近的排掉了,剩下的才值钱。”

分工是这样的。

邱大川念左边,温良念右边。

邱大川念一条借出,温良就接那一条的归还。

对上了,温良在那一行边上画一个勾。

对不上,把那一页的角折起来。

“四百二十六号,一月二十二,八点四十,教务处小周。”

“一月二十二,九点十分。”

“勾。”

“四百二十五号,一月十四,十点整,李国庆。”

“一月十四,十点四十。”

“勾。”

“四百二十四号——”

一条一条往下。

念得很快。

前面五十条用了不到十分钟。

到一百条的时候,邱大川的声音开始变平了。

到一百五十条,他念错了两个日期,自己退回去重念。

“歇一下。”温良说。

“不用。”

“歇一下。”

邱大川去饮水机接了杯水。

接完他没坐下,站着喝完了。

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角,回来接着念。

到两百条出头的时候,他的嗓子哑了。

“……二百二十六号,十一月九,十四点二十,后勤老赵。”

他说完咳了一声。

“再喝口水。”

“不哑,就是有点干。”

老聂这时候搬了个凳子过来。

他本来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看报纸。

报纸放下有一会儿了。

他把凳子搁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俩念。

第一个折角出现在念到快一百条的时候。

“三百三十一号,五月三日,十六点四十,教务处。”

温良在右边那半栏上找。

那一格是空的。

“往下一条。”

“二百六十九号,五月四日……”

“停。”

温良把那一页的角折了起来。

折得很小,一个三角。

“接着念。”

第二个折角在快两百条的地方。

第三个,在四百条开外。

四百二十六条,念完是六点十分。

邱大川把本子推开,趴在桌上不动了。

“老师。”

“嗯。”

“我念了两千多个数。”

“两千五百多。”温良说。

“一条六个数。”

“……那我不算了。”

温良把本子翻回去。

翻到第一个折角。

三百三十一号五月三日十六时四十分借用人:教务处

归还那一半是空的。

“空的。”邱大川抬起头。

“再往下看。”

往下第七条。

三百三十八号

在这一条的边上,两行之间的空隙里,挤着一行小字。

(补)三三一号钥匙于五月八日归还

“补了。”

“补了。”

温良把那一行凑近看。

“字小,因为它是塞进两行中间的。”

“墨比上下两行新一点,可是也旧了——这个‘补’字跟旁边的字一块儿黄了。”

“它是当年补的,不是后来补的。”

“这一条闭了。”

第二个折角。

二百四十号九月十七日借用人:金秀兰

归还栏也是空的。

再往下第三条的页边上,有一行补记。

(补)二四〇号次日归还,本人签

底下有金秀兰的名字。

“这个也闭了。”

“老师,那就剩一个了。”

温良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那两条抄在自己本子上。

抄完他才翻到第三个折角。

那一页比前后的页黄一些。

因为它在整本的靠前位置,靠近装订线那一侧被翻得多。

二十六号

温良念。

“借出日期:四月二日。”

“借出时间:上午九点。”

“借用人——”

他停住了。

“借用人怎么了。”邱大川问。

“空的。”

邱大川站起来了。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下。

他绕到桌子这一边来看。

他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

那一格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划了一道,不是写了“教务处”。

是空的。

归还那一半,也是空的。

“往后翻。”温良说。

“找补记。”

两个人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了四十页。

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翻到今天早上那一条。

“没有。”邱大川说。

“再翻一遍。”

“我翻了。”

“再翻一遍。”

第二遍翻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条我记得。”

说话的是老聂。

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您记得?”

“这钥匙后来配过一把新的。”

温良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

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完在后面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老聂。

“借用人为什么能空着。”邱大川问。

“这个我知道。”老聂说。

“档案室的钥匙归教务处管。”

“上班时间他们自己来拿,签自己名。”

“不上班的时候,找我。”

“我这儿有制度,贴在门后头。”

老聂站起来,把门推开一点。

门后头贴着一张塑封的纸,边上翘了。

上头一条一条印着字。

温良走过去看。

四、档案室钥匙由教务处代管。非工作时间取用,由当日值班人员登记发放,谁值班谁签。

“谁值班谁签。”温良念了一遍。

“对。”

“那天谁值班。”

老聂没有答。

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好让光进来。

“三年前四月二号。”

“我那会儿还没调到传达室,我在锅炉房。”

“值班表在学校办公室,一年一张。”

“三年前那张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合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最近一年的记录单独翻了一遍。

一年里,档案室的钥匙一共借出去过三次。

三次都还了。

三次借用人栏都有名字。

他把这三个名字抄下来,抄在另一页上。

“老师,这三个也有问题?”

“没问题。”

“那您抄它干嘛。”

“考勤本那一页,是一年之内被扯的。”

“可考勤本那时候在年级组的柜子里,不在档案室。”

“两个地方,两把钥匙。”

“这三个名字,跟今天这件事不挨着。”

“我今天不用它们。”

“可是——”

“开这两道门的人,不一定是两拨。”

“所以我抄下来。”

天快黑了。

传达室外头那盏路灯亮了,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

温良把抄好的那一页撕下来,对折。

“大川。”

“哎。”

“墙上四月一号那一格是空的。”

“嗯。”

“四月二号那一格也是空的。”

“嗯。”

“可四月二号这一天,有一件事是有纸的。”

邱大川看着他。

“空白是从四月一号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有人来把档案室的钥匙借走了。”

“没签名字。”

“到今天也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