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个编号底下没有东西

“特殊情况。”

曹永年是这么答的。

他站在门口,问到第三遍才开的口。

温良问的是:这份通知的停课原因是什么。

“三年前的事了。”曹永年说。

他没有进来坐。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会议桌那一头。

“学校一年发一百多份文。”

“不是每一份都写得那么全。”

“当时什么情况我记不清了。”

“反正是特殊情况。”

会议室里松了一口气。

戴袖套那位把复印件对折了,塞进笔记本。

蒋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武大军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合的时候还压了一下封面,把里头的纸压平。

“那这个事我就这么说一句。”曹永年说。

“三年前的班,三年前的人,早毕业了。”

“现在的(7)班有五十三个孩子,六月七号就要考试。”

“小温啊,你把劲用在活人身上。”

这句话说得很好。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点了头。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那份复印件在桌上抹平了。

“曹主任。”

“嗯。”

“我不问原因。”

曹永年看着他。

“我问依据。”

“什么依据。”

“‘特殊情况’这四个字的依据。”

“这四个字是我刚才说的。”

“对。”

“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

“可您是教务主任。”

“教务主任在年级组例会上随口说的四个字,出了这个门就不是随口了。”

“那你要什么依据。”

温良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推得很轻。

“我要的是:‘特殊情况’这四个字,在学校的文件上算不算数。”

“算数,那就得按算数的规矩来。”

“不算数,那这一栏就还是空的。”

他弯腰,从椅子边上拎起那个文件夹。

蓝色塑料皮,边上磨毛了。

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夹着的不是一份,是好几份。

他没有找。

他直接抽出来第三份。

武大军把笔记本又打开了。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校务发文规范》

封皮上打印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

温良翻到第四页,手指按住一行。

他没有念。

他把册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会议桌中央。

“武老师,您念。”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第十一条。”

“发文事由栏为必填项。”

“事由确不宜在正文载明的,应当在附件中说明,并在发文登记时注明附件编号。”

念完他抬起头。

“还有这规定啊。”蒋老师说。

“一九年定的。”武大军说,“定完发过一遍,谁也没细看。”

温良这时候才说话。

“我说两层。”

“第一层。”

他把复印件举起来。

“曹主任刚才说的是‘特殊情况’。”

“可这四个字,纸上没有。”

“事由栏是必填项,这一栏什么都没填。”

“这一条,是纸上的事,跟谁记不记得没关系。”

曹永年的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当时漏填了。”

“行。”温良说。

“那第二层。”

“咱们就当它填了。”

“就当那一栏上写着曹主任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那按第十一条——”

“它就必须有附件。”

“‘特殊情况’不是理由,它是一个指向附件的标记。”

“写了它,就等于说:真正的原因在另一张纸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了。

蒋老师刚才看钟的那只手停在桌上,没有收回去。

戴袖套那位把刚才塞进笔记本的那张复印件又抽了出来。

抽出来以后他没有摊开,先看了一眼门口。

“所以我不追那四个字。”温良说。

“我追那张纸。”

曹永年这时候说了一句。

“这么老的文件,附件不一定还在。”

他说得很平常。

说完他还补了半句:“档案室那边的东西,年头长了都散。”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温良也没有看他。

“在不在,查一下就知道。”

温良转向最外头那个年轻文书。

“校办的发文登记簿在哪儿。”

“……在校办。”

“一年一本,蓝壳的。”

“上头有几栏。”

“文号,标题,份数,承办人。”

他想了想。

“还有一栏是附件。”

“再跑一趟。”武大军说。

“会还没散呢。”文书说。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会等你。”

这一趟去了九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不是本子。

“登记簿不让往外拿。”

“我抄了那一行。”

他把纸摊在桌上。

抄得很规矩,一栏一栏对着。

文号:十四中〔2023〕教字第 9 号

标题:关于高三(7)班暂停课程安排的通知

份数:十二

承办人:教务处

附件:教发附字第 041 号

“有。”文书说。

他说完自己又低下头看了一遍那一行。

“有编号。”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的是最后一栏。

教发附字第 041 号

“记下来。”他对文书说。

“我记了。”

“记两份。”

“……两份?”

“一份留你自己那儿。”

“既然有编号,那就调。”武大军说。

他把《档案查阅申请》那张表又抽了一张出来。

“这回不用填了。”文书说。

“为什么。”

“……我刚才顺手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附件目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他。

年轻文书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我不是要多事。”

“我就是想着反正跑一趟。”

“看着什么了。”

“附件目录是一本活页夹。”

“按编号往下排,一个号一格。”

“零三九号有。”

“零四零号有。”

他停了一下。

“零四二号也有。”

“零四一呢。”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直了。

“格子在。”

“格子里没东西。”

“格子上头那个号写了没有。”

“写了。”

“写在活页夹的塑料条上,跟别的号一样。”

“字迹呢。”

“……跟前后两个一样,一笔写下来的。”

“不是后补的。”

“是抽走了还是从来没放过。”

“……我不知道。”

“我就看了一眼,我不敢乱翻。”

“对。”温良说。

“你没乱翻是对的。”

曹永年从会议桌那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

“年头长了都散。”

“是。”温良说。

“您刚才说了。”

门关上了。

关得不重。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开始收东西。

温良把那份通知的复印件翻到最后。

落款底下三个红章。

他没有说三个章是哪三个。

他从文书那张抄纸上撕下一角,把三个章的字样一个一个描下来。

描完他把那一角纸夹进文件夹。

“这个我先不算进去。”

“描下来只是记着。”

“三个章是哪三个,得等我拿到章样才能说。”

“小温。”武大军说。

“武老师。”

“你那个文件夹里头。”

“嗯。”

“是不是还夹着别的条。”

温良把文件夹合上了。

“夹着。”

散会以后,会议室的灯灭了一半。

年轻文书没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一行抄了第二遍。

抄完他把两张并排放着看。

“温老师。”

“怎么。”

“一份文件,能给它编个号,是不是得先有这份文件。”

“得先有。”

“编号是收的时候编,还是发的时候编。”

“发的时候。”

文书把笔盖上了。

“那三年前那天,这张纸是存在的。”

“存在过。”温良说。

“它有号。”

“它没了。”

文书站在那儿没有动。

“温老师。”

“嗯。”

“号是我们校办编的。”

“对。”

“那把它拿走的那个人,也知道这个号。”

温良把文件夹夹到腋下。

“今天这句话,你别对第二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