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
雨小了。
不是停,是从落得能听见响,变回了晚上八点以前那种落在身上不疼的雨。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了十六个钟头。
“坐下。”
陈九斤说这一句的时候,第四排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上头传的那句话是: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
“在院子里等。”
“没说站着。”
院子里没有人动。
“昨天下午我让大家站着,是因为那时候得看出来我们楼齐不齐。”
“站了一夜,齐不齐已经看出来了。”
“再站,跟齐不齐没关系了。”
“坐下。地上是水,坐着比站着凉,可是省力气。”
“天亮了,往后还有多长,我不知道。”
“力气得留着。”
第一排先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以后他没有再起来,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然后是第二排。
八点四十,三百六十七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水里。
六排还是六排,队形没有散,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着。
坐下以后,那些一直挺着的背,一个一个塌下来。
有人把头埋在膝盖上。
蔡三平没有坐。
他蹲在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一只手扶着桶沿。
他刚才说了一句「我讲个事」。
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
八点四十二分,他站起来了。
他把桶往旁边挪了半尺,站直。
他抬起左手。
他把左手举到自己胸口那么高,手心朝外,五指张开。
那只手上有四根半手指。
小指从第二节的地方没有了。
断口是平的。
“看这个。”他说。
坐在他身边那一圈人抬起头。
“看得见吗。”
“看得见。”
“四年前,”蔡三平说,“我也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
院子里静了。
“跟你们一样。”
“我是从孟坎那边过来的。跟我一车的十一个人。”
“下车那天下午,看守队长站在一号楼门口,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里头有想回去的没有。”
“没有人答。”
“他说:不用瞒着,都想回去。”
“他说,想回去的人干活不出力,出了事第一个跑。”
“他说,我这儿不留想回去的人。”
蔡三平把左手举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一把刀。”
“他说:谁把自己一根指头留在这儿,谁就是回不去了的人。”
“回不去了的人我留。”
“回得去的人,今天晚上上车,我送你们去后山。”
雨落在他举着的那只手上。
“十一个人。”蔡三平说。
“那天晚上,桌子上留下了四根指头。”
“四个人留下了。”
“剩下七个上了车。”
“他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我这四年没见过他们里头任何一个。”
坐在地上的人没有出声。
“这一节是我自己剁的。”蔡三平说。
“不是他剁的。”
“他没有碰我。”
“他站在旁边看着。”
“刀是我自己拿的,手是我自己按在桌子上的。”
“我砍了两下。”
“第一下没断。”
“第二下断了。”
他把左手放下来。
“四年了。”
“这四年这栋楼里的人问过我很多回,问我这个手指是怎么没的。”
“我说是打架断的。”
“我说了四年。”
“今天我说的是真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八点五十。
蔡三平把手放在自己腿边上。
他抬起头,往那六排人看。
从第一排看到第六排。
“还有一样。”他说。
“这一样比刚才那一样难说。”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栋楼四年。”
“这四年,我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坐在地上的人当中,有人抬起了头。
“不是十九次。”蔡三平说。
“是十九个人。”
“有的人我打过不止一回,可我说的是人数。”
“十九个。”
“我记得每一个。”
“我记得是哪一年、哪个月、为什么。”
“我今天不一个一个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我说人。”
“十九个人里头,今天还在这栋楼里的,有七个。”
“不在了的,有十二个。”
“十二个里头,有九个是被送走的。”
“送走的时候是我报的名字。”
“剩下三个,是自己没的。”
雨落在院子里。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站起来以后先扶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我。”他说。
他把右手举起来。
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是弯的,伸不直。
“前年冬天。”他说。
“一层。”
“我记岔了一位数。”
蔡三平看着他。
“对。”他说。
“前年腊月十九。”
“你记的是被褥的数,报少了两条。”
“我打的是你右手。”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把手放下了。
第五排又站起来一个。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
他没有举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叠成方的,很旧。
他把布打开。
布里是一颗牙。
“三年前。”他说。
“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了。”
蔡三平看着那块布。
“三年前六月。”他说。
“你在四层,把一袋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那袋米没破。”
那个人捏着那块布,站在那儿。
第三排站起来第三个人。
那是那九个没有接水的人里的一个。
他站起来以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站着。
蔡三平看着他。
“我知道你。”他说。
“三个。”
八点五十八。
陈九斤开口了。
“阮小姐。”
檐底下那个抱着册子的人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站了十六个钟头。
她的外套已经不是浅灰的了。
“麻烦您过来一下。”
阮玉兰从檐底下走出来。
她走进雨里,走到第四排前面。
她把胳膊上那本册子换了一只手抱着。
“陈九斤。”
“阮小姐,您手上那本册子,后头有空白页吗。”
“有。二十几页。”
“我要用一页。”
“用来做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我说清楚我要做什么。”
“蔡三平刚才说了两样。”
“头一样是他自己的手指。那一样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
“第二样是十九个人。”
“这十九个人,七个今天坐在这个院子里。”
“十二个不在了。”
“我要把这十九个名字,记在阮小姐这本册子后头的空白页上。”
院子里有人动了。
“我先说清楚一样。”陈九斤说。
“记下来,不是算了。”
他说得很慢。
“今天记这一页,不是原谅。”
“我没有资格替谁原谅。这十九个人里头,有七个坐在这儿,另外十二个不在了。”
“他们的账,只有他们自己能了。”
“我今天记这一页,是为了另外一样。”
“一笔账在心里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知道:欠的那个,和被欠的那个。”
“心里的账只有两个了法。”
“一个是忘了。”
“一个是哪天动手。”
“这两个了法这栋楼四年里都试过。”
“忘了的,忘不掉,夜里翻身还想得起来。”
“动手的,动完了两个人一块儿完。”
“一笔账写在纸上就不一样了。”
“写在纸上,四百个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账,就得有个了法。”
“怎么了,今天不定。”
“今天定不了。这栋楼今天连自己的门都进不去。”
“今天只记。”
“记下来的账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今年不了,明年了。这栋楼不了,出去了了。”
“我出去那天要是还活着,这一页我带着走。”
他把手放下。
“阮小姐,写。”
阮玉兰把册子翻到后头。
她翻到第一张空白页。
她把册子举起来。
雨还在下。
“我得有个挡的。”她说。
坐在第一排的高凯站起来了。
他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往前伸,撑在阮玉兰和那本册子上头。
第二排又站起来一个,接过外套的另一个角。
两个人一人一角,把那件外套撑成了一小块顶。
阮玉兰站在底下。
“还得有个亮的。”
三层的贺明从队里跑出去,跑进走廊,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电。
那是修灯剩下的那一个。
他站到阮玉兰旁边,把手电举起来,照在册子上。
他一直举着。
阮玉兰把笔拧开。
她在那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一号楼,第一百七十八天。
她抬起头。
“念。”
蔡三平站在雨里。
他开始念。
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
第三个。
他念得很慢,念一个停一下,等阮玉兰写完。
他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坐在第二排那个手指伸不直的人低下了头。
第九个。
第十一个。
念到第十四个的时候,蔡三平停了一下。
他把这一个名字念了两遍。
阮玉兰写完抬起头。
“下一个。”
第十五。
第十六。
第十七。
蔡三平念完第十七个名字,正要念第十八个。
院子外头有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从北边那条路过来。
不止一个人。
在场的人一块儿转过头。
矮墙外头那条路上,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