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四百个人站在雨里

第一百七十八天,凌晨两点零五分。

发电机停了。

十一点起,供两个钟头,两点整停。

院子里那盏灯灭了。

灭了以后有大概二十秒,整个院子是黑的。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黑里,只听见雨。

二十秒以后,园区的常电接上,那盏灯又亮了。

亮得比刚才暗一档。

两点十分,高凯从队里出来了。

他从第三排走到第一排。

他胳膊上搭着一样东西。

一件雨衣。

那是塑料的,军绿色,四层仓库那一批旧物资里的,领子那儿裂了一道口子,用线缝过。

“九斤。”

陈九斤转过头。

高凯把那件雨衣往他手上递。

“昨天下午我拿的。”他说。

“我一直没给你,我知道你不要。”

“现在给你,你还是不要?”

陈九斤看着那件雨衣。

昨天下午贺明那把伞,他让人送回去了。

理由他当着人说过。

伞撑在头上,四百个人都看得见。

“凯子。”他说。

“嗯。”

“伞跟雨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伞得撑着,撑着就得举在头上,举在头上四百个人都看见。”

“雨衣可以不穿。”

他伸手接过来。

他没有穿。

他把那件雨衣卷起来,卷成一卷,夹在左边胳膊底下。

“这一件我拿着。”他说。

“今天晚上要是有人倒了,我给他裹上。”

“倒下去的人身上不能再淋。”

“到那时候这件雨衣就不是给我一个人挡雨的了。”

“那时候它是给倒下的人用的。”

高凯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

他转身回了第三排。

两点二十五。

第一个人倒了。

那是第五排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姓关——就是第一百六十六天早上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伤者、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搬东西」就走的那个瘦子。

他没有喊。

他是往前栽的。

前面那个人听见响,回头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

“九斤——”

陈九斤已经过去了。

他从第一排跑到第五排,六步。

他到的时候关那个瘦子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嘴唇是紫的。

他浑身在抖,抖得很密,不是打冷战那种一下一下,是一直在抖。

陈九斤把胳膊底下那卷雨衣抽出来。

他抖开。

他把雨衣从关那个瘦子的肩膀上往下裹,裹到腰,把前襟合上。

“抬到走廊。”

“往里抬,抬到最里头,那儿没有风。”

“衣服脱了,拿干的褥子裹上。”

“扈哥。”

扈广仁从第四排出来。

“四层那批旧褥子还有多少。”

“十几条。”

“全搬到走廊去。”

“今天晚上再有人倒,就地裹上。”

四个人把关那个瘦子抬走了。

抬到一号楼门口那道檐底下,往里,一层走廊。

阮玉兰站在檐下,让开了半步。

她抱着那本册子。

她看着他们把人抬进去。

两点四十。

陈九斤走回第一排。

他站住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身后看了一遍。

六排人。

第一排二十三个,第六排在矮墙根底下。

他站在第一排正当中,这个位置雨从正面来。第一排是替后面五排挡的。

站在第六排最右边的,是隋满堂。那儿地低,积水到脚踝。

“我说一样。”他说。

“今天晚上还有四个钟头到天亮。”

“再倒的不会只有一个。”

“所以我们换。”

前三排的人抬起头。

“外圈和里圈换。”

“第一排和第四排换。第六排和第三排换。”

“两边最边上那两列,跟中间那两列换。”

“换的规矩:半个钟头一次。”

“谁数时候。”有人问。

陈九斤往最后一排那个方向看。

“隋哥。”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您数。”

隋满堂在最后一排。

“数什么。”

“数数。”陈九斤说。

“您在这栋楼四年,每天早上晚上点两次名。”

“四百零八个名字您念一遍要多久,您自己心里有数。”

“您念一遍是九分钟。我掐过,早上七点二十开始,七点二十九完。”

“您在心里念三遍多一点,就是半个钟头。”

“念完了您喊一声换。”

“喊换的人得在最后一排。因为最后一排最难受,最难受的人喊换,前头的才肯换。”

隋满堂在暗处站着。

他没有立刻答。

隔了大概三秒。

“我数。”

两点五十。

第一次换。

第一排二十三个人往后走,第四排的人往前上来。

第一个从第四排走到第一排最当中的,是程立本。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陈九斤。

他走到第一排正当中,站住了。

他把两只脚分开一点,站稳。

他是骨干组的。

第二个上来的是二层的那个姓周的。也是骨干组的。

第三个是贺明。

一号楼那二十一个骨干,这一次换,十七个都上了第一排和第六排。

剩下四个在机房当班。

陈九斤往后退,退到第四排。

他站到了程立本原来那个位置。

三点二十。

隋满堂在最后一排喊了一声。

“换。”

那一声不大,是从雨里传过来的。

第二次换。

三点四十。

第二个人倒了。第三个人隔了六分钟也倒了。

两个都在第六排。

扈广仁那十几条干褥子已经搬到走廊了。

抬过去,脱衣服,裹上。

四点整。

第四个。

第五个。

四点二十,隋满堂喊换。

第四次换。

这一次换完,队伍重新站定的时候,第一排有一个人开了口。

他开始报数。

“一。”

他旁边那个接。

“二。”

“三。”

“四。”

第一排报完二十三个,第二排接上。

“二十四。”

“二十五。”

报数声在雨里往后走。

报到六十几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报到九十几,有人接得慢了半拍。

报到一百二十七。

报一百二十七那个人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是断的。

他的牙在打颤。

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用了三秒。

后头那个人张了嘴。

他没有出声。

他往前看了一眼报一百二十七那个人的后脑勺。

他把嘴闭上了。

再往后就没有人报了。

雨落在三百六十几个人身上。

没有人报到最后一个。

四点五十。

第六个。

五点十分。

第七个。

那是三层的一个人,二十来岁。他倒下去的时候旁边的人接得快,他没有沾到地上的水。

抬走的时候陈九斤跟到了走廊。

一层走廊最里头,七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裹着褥子。

褥子不够了。最后两个是两个人合裹一条。

关那个瘦子躺在最里头,他的眼睛睁着。

他看见陈九斤进来了。

他想说什么。

陈九斤蹲下去。

“别说。”

关那个瘦子把嘴闭上了。

他从褥子里把手伸出来。

他的手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雨衣。

雨衣还裹在他身上,塑料的面上有水珠。

他又指了指外头。

外头是院子。

“不用。”陈九斤说。

“这件在你身上,比在外头有用。”

“外头三百六十二个人,一件雨衣分不过来。”

“你一个人穿着,能少一个人倒。”

关那个瘦子把手收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

五点四十。

天开始亮。

不是太阳,是雨云底下那一层灰变浅了。

院子里能看清人脸了。

三百六十二个人站在雨里。

从第一排到第六排,衣服全贴在身上。

有人的嘴唇是紫的,有人的手指头是白的。

没有人说话。

六点整,隋满堂喊了一声换。

那是第八次换。

第八次换完,走廊那边有动静。

走廊里躺着的七个人,起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二层那个五十来岁的。他扶着墙站起来,把身上那条褥子叠好,放在走廊墙根底下。

他走出来了。

他没有走到自己原来那一排。

他走到了第六排。

第二个和第三个跟着出来。

一个去了第一排,一个去了第六排。

再过一刻钟,又出来两个。

七个里出来了五个。

剩下两个躺着没起来,其中一个是关那个瘦子。

六点二十。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雨还在下。

六点四十。

一号楼那边有响动。

不是大厅那扇门。

是食堂那边。

食堂后头有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后厨。

那扇门平常是从里头闩着的。

六点四十二分,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