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妹妹的电话打不通

第一百四十五天,早上七点。

后厨。

抽油烟机开着,不是最大,是中间那一格。

老邵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香烟盒子上撕下来的,硬,带一层锡纸的白。

上面有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很小。

“回来了。”老邵说。

“昨天晚上那趟车。”

陈九斤伸手接过来。

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他托的第一件事。

他托的时候说的是:南岭县城,人民医院血透中心,星期一三五下午的号,姓陈,十九岁,女的。问问她这两个月怎么样。

回来的第一行是五个字。

人住院了。

后面没有了。

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住的。没有说是哪一层哪一个病区。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五个字。

陈九斤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问老邵这五个字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

问了也没有用。这条线一个月两趟,从孟坎到界河,一个人一辆车。带出去的是一句话,带回来的是一句话。

一句话能带的东西就这么多。

“第二行。”老邵说。

第二行是他托的第二件事。

那件事他托的时候用了三十几个字:一个老太太,姓吴,名字叫桂香,南岭县那边的口音,有一个孙子在县里上班,一个孙女。今年四月,她把存折里的钱转出去了,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问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回来的是四个字。

查不到。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

查不到。

“他带话的规矩,”老邵说,“是问什么答什么。他不添。”

“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不是她没事,也不是她有事。”

“是他找不着这个人。”

陈九斤站在案板边上。

一个人在一个县城里,有名有姓,有口音,有孙子有孙女,四月里往外转过三十七万。

这样一个人,查不到。

他把那张烟盒纸对折起来。

他没有把它塞回兜里。

他走到灶台那边,把那张纸伸到灶膛口。

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黑了。

他松开手。

“九斤。”老邵说。

“嗯。”

“下一趟是月底。”

“我知道。”

“还托吗。”

“托。”

“托什么。”

“还是这两样。”陈九斤说。

“一样一样问。问到有回话为止。”

上午八点十分,三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没有人。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从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里,把那张单子摸出来。

那张纸他带了一百四十五天。

从进园区那天起,它就在这个口袋里。

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快要断开,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正面最上面那一栏是姓名,印着两个字。

再往下是项目、次数、金额、日期。

背面有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他把这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

抹完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子。

他翻到中间。

他把那张单子夹进去,压住。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本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天里,这张纸一直在他身上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夜里翻身能摸到它。挨打的时候他记着侧过身别压着它。

今天他把它换了地方。

从内衣口袋,换到本子里。

本子放枕头底下。

他为什么换,他自己心里有一句话,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贴身放着,是怕丢了。

夹进本子里,是因为从今天起,他得能看见它。

上午十点,四层仓库。

扈广仁站在门口等他。

“九斤。”

“扈哥。”

“昨天到的那批物资,被卡下来了。”

“哪一批。”

“园区季度发的那一批。棉被、鞋、洗衣粉、还有医务室的药。”

“谁卡的。”

“万经理。”

扈广仁把那本账翻开。

“昨天下午来的条子。上头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

“没写。”

陈九斤接过那本账。

他往前翻。

“核到什么时候。”

“没写。”

“这批东西现在在哪儿。”

“就在里头。”扈广仁往仓库里指。

“东西已经进楼了,就是不许动。”

陈九斤走进仓库。

四层的仓库是原来一间大屋改的,靠北墙码着货,一直码到窗台那么高。

新到的那批堆在最外头,还盖着那块蓝帆布。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

棉被,鞋,洗衣粉。

最下面压着两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字。

他蹲下去,把箱子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门口,把扈广仁那本账翻到上个月。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扈哥。”

“嗯。”

“上个月十九号这一行。”

扈广仁凑过来。

“医务室,甲类常备药一箱。”陈九斤念。

“领用人:医务室。经手:扈广仁。”

“这一行是您上个月记的。”

“记了。”扈广仁说。

“上个月十九号,医务室报了单子,我给他们批的。”

“批完东西送过去了没有。”

扈广仁想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那会儿药还没到。单子先批了,货压到这个季度一块儿来。”

“所以这一箱药,”陈九斤说,“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扈广仁的手在账本边上停住了。

“对。”

“出库了的东西,还在流转清单上吗。”

仓库门口安静了两秒。

“不在。”扈广仁说。

“出了库就不在了。清单上记的是仓库里的东西。”

“万经理昨天那张条子,卡的是什么。”

“一号楼本季度物资。”

“物资在仓库里叫物资。”陈九斤说。

“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那一箱,账上已经不是仓库的东西了。”

“它是医务室的。”

“它今天还堆在这儿,是因为货来晚了,不是因为它没出库。”

“账上写的日子是上个月十九号。”

“万经理的条子是昨天下午。”

“昨天的条子,管不着上个月十九号已经出库的东西。”

扈广仁把那本账捧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他没有说话。

“扈哥。”陈九斤说。

“您这本账是您自己记的。”

“我不改您一个字。”

“我就问一句:这一行,是不是您上个月十九号亲手写的。”

“是。”

“那就照您写的办。”

陈九斤转身往仓库里走。

守仓库的三个人这时候动了。

站在最前头那个往旁边跨了一步,把身子横到货堆前面。

“九斤哥,上头说了不许动。”

陈九斤没有停。

他走到那堆货跟前,把帆布整个掀开了。

他伸手去搬最底下那个纸箱子。

那个人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他的眼睛往陈九斤腰上落了一下。

那串钥匙挂在那儿。三把。一层的门、四层的仓库、后厨那扇铁门。

四层的仓库那一把,就是他站着这扇门的钥匙。

那只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落下去了。

陈九斤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

“就这一箱。”他说。

“棉被、鞋、洗衣粉,一样不动,等万经理的核。”

“这一箱药,账上上个月十九号就出库了,我照账拿。”

他回头。

“扈哥,麻烦您在旁边这一栏添一行:实物交付医务室。”

“日子写今天的。”

扈广仁把账本摊在窗台上,掏出笔。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写好了。”

高凯在门口。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说话。

陈九斤把箱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抱下去。”

高凯走过来。

他弯腰把箱子抱起来。

那个箱子不重,二十来斤。

他抱起来以后,两只胳膊往里收,收得很紧,箱子的角顶在他胸口那儿。

他抱着箱子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

“凯子。”

高凯停下。

“松点。”陈九斤说。

“别把箱子夹坏了。”

高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他把手松开一点。

走到二层的时候,段豹在楼梯口站着。

他是刚下夜班,还穿着那件黄马甲。

他看见高凯抱着箱子,往旁边让开。

高凯从他身边过。

段豹忽然伸手,把箱子接过去了。

高凯愣了一下。

段豹抱着箱子往一层走。

一层最东头那间小屋是医务室。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碘酒和纱布。

段豹推门进去。

他没有把箱子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他抱着箱子绕到柜子后头,蹲下去,把柜子最里面那一格拉开。

那一格是最底下、最靠墙的那一格。

他把箱子推进去,推到底。

推完他把柜门带上了。

他站起来,从屋里出来,什么也没说,往楼上走。

下午两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看着那面白粉笔写的墙。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那一行还在。

柏树森从外头进来,走到他旁边。

“九斤。”

“嗯。”

“万经理的人刚才来过。”

“说什么。”

“没说什么。”柏树森说。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四层的东西动没动。”

“扈哥说动了一箱。”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柏树森把腋下那个本子夹紧了一点。

“九斤,”他说,“万经理明天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