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天,晚上十点五十。

一号楼三层的楼道。

这一层住的是老人,四年以上的。十点熄灯,十点半以后走廊上不该有人。

陈九斤靠着东头那扇窗站着。

窗台上放着一个手电,没开。

十一点差五分,楼梯上有脚步声。

一前一后,慢,鞋底在水泥上蹭。看夜的人这么走,是为了让屋里的人听见有人在。

段豹上到三层。

他穿着那件黄马甲。马甲的一个扣子掉了,用一截铁丝拧着。

他看见窗口那边有人,站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清是谁,就不走了。

“段豹。”

段豹没有出声。

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我等你。”陈九斤说。

段豹站在原地。

“我有一样事,要说给一个人听。”

段豹的手在马甲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我在这个楼里认识四百多个人。”陈九斤说。

“这四百多个人里头,我能说的只有你一个。”

段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信得过。”陈九斤说。

“是因为你不说话。”

段豹的下巴往下走了半分。

那不是点头。那是听见了。

陈九斤把背从窗框上直起来。

“昨天晚上,有一个人看见我在屋里烧东西。”

“是隋满堂。”

“他站在走廊那头,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段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我烧的是一页纸。”陈九斤说。

“那一页纸上写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段豹没有动。

“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手上有什么。”陈九斤说。

“我手上有三条。这三条摞起来,能说明那个人不是这个园区的。”

“他不是被骗进来的,也不是被卖进来的。”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段豹的喉咙动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这两天算过一笔账。”陈九斤说。

“我把这三条交上去,能换什么。”

“我从上个月起,两本账对上了十九个月。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那一千四百二十万往哪儿走了,我看不见。”

“我看不见是因为我看的是一号楼这一层的账。再往上,是园区的总账。”

“总账在万有金手上。”

“我要看总账,得给他一样东西。给小的不行,一号楼一个月挣多少他自己知道。”

“得给他一样他自己拿不到的。”

“一个外头进来的人,就是这样东西。”

“我要是明天早上上去说这三条,我今天晚上就能看见总账。”

段豹背靠上了墙。

“我为什么非要看总账。”陈九斤说。

“我说给你听。”

“这个园区一个人赎自己,四百万。我一个月记到自己头上四万一,封顶五万。这两个数我在黑板上写过,全楼都看见了。”

“照这么记,我要八年一个月。”

“我有一样东西,等不了八年。”

他没有说是什么。

“所以我得换一条道。”

“换道的意思不是我不还这个钱。是我得知道这栋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这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们在纸上多写的。”

“这个数只有总账上有。”

“我今天要是把那三条交上去,我明天就能坐到那本账跟前。”

“坐到那本账跟前,我等的那样东西就有指望了。”

段豹的眼睛没有动。

“这是第一笔。”陈九斤说。

“第二笔更清楚。”

“隋满堂昨天晚上看见我烧东西。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可他知道我烧了。”

“隋满堂在这个楼里四年,他没有别的本钱,他只有一样——他比我先来。”

“他要是明天上去说:一号楼那个新的,半夜在屋里烧纸。”

“那我就得解释我烧的是什么。”

“我要是解释了,那三条就出来了。”

“我要是不解释,我就是有事瞒着。”

“这两样,哪一样对我都不好。”

段豹的手垂在身侧。

“所以按账算,我明天早上就该上去。”陈九斤说。

“先说的人是报信的。后说的人是知情不报的。”

“同一样东西,早说半天是功,晚说半天是罪。”

“这个我一进来第九天就学会了。”

走廊那头有一间屋里有人翻身。

段豹的头往那边偏了半寸,又转回来。

“可我不上去。”陈九斤说。

段豹看着他。

“我说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我进这个园区一百二十五天。”

“这一百二十五天,我跟很多人打过交道。蔡三平、段虎、你哥、万有金、梅姐、隋满堂、柏树森。”

“这些人我都算得清。”

“算得清的意思是:我知道他要什么,我就知道他下一步干什么。”

“蔡三平要脸面。万有金要账面上好看。梅姐要她那本账干净。”

“我坐在这儿想一想,就能想出他明天会怎么做。”

“老邵这个人,我想不出来。”

“他一个礼拜来一天,后来天天来。他不问人叫什么。他做饭做得比这个园区该有的好。”

“他每顿留一碗汤,一年了,从来没有端走过。”

“昨天我问他那碗汤为什么留,他说:留给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

“我这一百二十五天,第一次碰见一个我算不出来的人。”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要是把他交上去,我能换来总账。”

“可我交上去以后,这个人就没了。”

“他没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有两样。”

“他要是好的——我把一个好的送掉了。”

“他要是坏的——我把一个坏的从我眼皮底下弄走了。他到别处去了,往后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这两样,哪一样我都亏。”

段豹站在墙边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这一百二十五天在这个园区里,卖过东西。”

“我卖过消息,卖过名字,卖过我知道谁在骗谁。”

“我卖的每一样,都是我算清楚了的。”

“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我知道卖了以后会怎么样。”

“他是我第一个想不明白的人。”

陈九斤停了一下。

“想不明白的人,我不卖。”

走廊里没有声音。

段豹的手抬起来了。

他没有指什么。他只是把手抬到胸口那么高,又放下去了。

“我知道这一步的价钱。”陈九斤说。

“隋满堂要是先上去,我就是那个瞒着的。”

“我明天要挨的,我心里有数。”

“我今天晚上叫住你,不是要你帮我。”

“我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去。”

“搁在心里不算。搁在心里的话,明天早上会变。人一害怕,心里的话就自己改词。”

“说出口就改不了了。”

“说给一个不说话的人听,最改不了。”

段豹在墙边站着。

“还有一样我得跟你说明白。”陈九斤说。

“八十天前,我当着十几个人,把你心里那一句说出来了。”

“那天你不想让人知道那句话。是我逼出来的。”

“今天我站在这儿,把我心里的话说给你听。”

“我不问你什么,也不要你答我。”

“你听完转身走了,往后见了我绕开走,都行。”

“我只是欠你一次。”

段豹的手在马甲下摆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陈九斤。

隔了很久。

他的下巴往下动了一下。

一次。

不是刚才那种“听见了”。

是从上往下,落到底,再抬起来。

这一年,段豹在这个园区里点过三次头。

第一次是在东门。第二次是在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

这是第三次。

段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往楼下指了一下。

指的是一层。

一层是隋满堂住的地方。

指完他下楼了。

鞋底在水泥上蹭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把窗台上那个手电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