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转头看向冯宝宝。

“宝宝,用他试试这咒。”

沃斯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又白了下去。

“等等,我已经把咒语告诉你们了!”

“对啊。”

姜鸣点点头。

“所以现在试试。”

沃斯嘴唇颤抖,身体下意识向后缩,可衣领还被灵魂替身攥着,退无可退。

“我可以替你们做事,我认识很多人,我还有钱,根本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你说了不算。”

姜鸣伸手扶正他的脑袋。

“种罂粟,卖烟土,挣我们中国人的钱,再拿这些钱来害我们。”

“现在还想跟我谈条件?”

沃斯喉结动了动。

姜鸣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听好了。”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的罪可以被宽恕,是因为我还允许你喘气。”

他拍了拍沃斯的脸。

“留你一条狗命赎罪,我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从今往后,你这条命,你会的那些本事,连你剩下的每一次呼吸,都得拿来偿债。”

“感谢我的仁慈吧,沃斯先生,是我给了你生命。”

沃斯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眼前这张年轻的脸,让他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可看见冯宝宝抬起魔杖,那点愤怒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那是他的魔杖。

这些年,他曾无数次握着它,对别人念出那个咒语。

如今,杖尖对准了自己。

“不……”

冯宝宝看了看他。

“莫动。”

魔杖轻轻一挥。

“ImperiO。”

沃斯猛地绷直了身体。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越过了他的耳朵,直接进入脑海。

海浪声远去,寒冷逐渐消失。

连断骨处不断传来的疼痛,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一种轻飘飘的舒适感托住了他。

仿佛只要松开最后那一点念头,就再也不必害怕,不必逃亡,不必考虑下一次敲门的人是不是傲罗。

沃斯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能。

绝对不能!

他猛地咬紧牙关,脖子上绷起一道道青筋,身体在灵魂替身手中剧烈扭动。

断掉的四肢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反倒拼命抓住这点疼痛。

记住自己是谁。

记住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能听她的!

“莫吵。”

冯宝宝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淡淡的,落进沃斯脑海,却仿佛成了一件理所当然应该完成的事。

安静下来。

为什么还要挣扎?

挣扎这么难受。

“不……不……”

沃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他的脸抽动得厉害,一边想要抬头,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垂下去,整个人像被两股力道反复拉扯。

姜鸣看着他。

这副模样,倒真像受了什么酷刑。

冯宝宝却只是握着魔杖,平静地望着他。

几息之后,沃斯的挣扎忽然弱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那口紧紧咬住的气缓缓吐了出去。

眉头松开,肩膀垂下,刚才还满是怨毒与恐惧的眼睛,逐渐蒙上一层恍惚,嘴角竟隐隐有了一点放松的弧度。

他仍旧疼。

只是那些疼,忽然不值得在意了。

冯宝宝放下魔杖。

“好咯。”

姜鸣没有急着靠近。

“让他看我。”

冯宝宝道:“看他。”

沃斯转过头来。

“让他照我说的做,问什么答什么,不准编,不准藏。”

冯宝宝把要求重复了一遍,沃斯轻轻点头。

姜鸣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几?”

“二,先生。”

“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等候您的吩咐,先生。”

姜鸣围着他走了半圈,忽然问道:

“刚才你想不想杀我?”

“想。”

“怎么杀?”

“如果能够拿回魔杖,我想先用钻心咒。”

沃斯回答得很快。

“等您无法反抗,再杀死您和这位女士。”

姜鸣脚步一停。

“还挺诚实。”

姜鸣重新走到沃斯面前。

“姓名,出身,以前干什么的。从头说。”

“埃德温·沃斯。出生在英国,父亲经营魔药材料,母亲出身于一个衰落的巫师家庭。”

“我年轻时替家里处理欧洲大陆的生意,后来接触到格林德沃先生的追随者。”

他神情平静的叙述着过去。

年轻时的沃斯,最初只负责递送信件、安排住处,以及把一些不能公开买卖的材料送到指定地点。

他擅长记账,与人交涉,更擅长判断一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这些本事,使他逐渐从一个替人跑腿的年轻巫师,变成了能够独自负责一条联络线的人。

钱,身份,藏身处。

还有需要被处理掉的知情者。

“一九四五年以后,联络线被查出来,我离开了欧洲。”

姜鸣问:“所以你现在正被通缉?”

“是。”

“只有英国?”

“不。参与追捕的有几个国家的魔法执法部门,我的资料已经在欧洲多地流转。”

沃斯顿了顿。

“如果身份得到确认,我很难再从任何一个正规的魔法口岸离开。”

姜鸣眯了眯眼。

“后来就跑到香江?”

“是。”

“你一个会魔法的,缺钱缺到这个份上?”

“我需要的不是一次拿到的钱。”

沃斯望着他。

“我需要每个月都有人送钱来,需要有人替我办事,还需要让他们不敢离开。”

夺魂咒能够控制人,却不能替他经营所有事情。

况且,一个个官员都变得没有欲望、不会犯错,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烟土生意却不同。

有人负责土地,有人负责看守,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把调查压下去。

每个人都分到了钱,也就每个人都沾了脏东西。

“国分监狱提供场地与劳力,赚来的钱用于维持关系、购买魔法材料,以及资助欧洲的一些旧联系。”

“你还惦记着东山再起?”

“是,先生。”

“前阵子离开香江,也是为了这个?”

“有人想让我支持另一位巫师。”

“谁?”

“伏地魔。”

姜鸣已经习惯了在这听到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了,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九龙城寨失踪的那些人呢?”

“由下面的人送过来。”

“送去哪里?”

沃斯报出了两处地址。

一处用来暂时关人。

另一处,是他试验黑魔法的地方。

姜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沃斯还在往下说。

啪!

沃斯的脸猛地一偏,姜鸣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在海边传出去很远。

沃斯的嘴角裂开,半张脸迅速肿起,却没有任何愤怒的反应。

他只是等着,等姜鸣继续吩咐。

这副顺从的样子,反而让姜鸣胸口那股火堵得更厉害。

姜鸣揪住他的领口,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手。

“你将用你的余生来赎罪,你这个婊子养的。”

“是的,先生。”

沃斯低下头。

姜鸣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宝宝,给他治一下。”

再折腾下去,这家伙真要死了。

原本四肢就断着,又受了这些折磨,此刻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呼吸也浅得厉害。

冯宝宝蹲到他面前。

左手抬起,食中二指在空中一划。

淡蓝色的符线随着指尖接连浮现,几笔交错,一道止血护伤的符便悬在了半空。

她手指轻推。

符箓落进沃斯胸前。

紧接着,又是两道,分别落在肩臂与腰腹。

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处渐渐收住,紊乱的气息也缓和了一些。

她右手握着魔杖,杖尖移向沃斯裂开的嘴角。

“EpiSkey。”

沃斯脸上的皮肉轻轻抽了一下。

一阵灼热之后,伤口处又泛起凉意,裂口慢慢合拢。

冯宝宝左手继续画符,右手换了个位置,又补上一道治疗咒。

姜鸣站在旁边看着。

“中西结合?”

“嗯。”

冯宝宝点了点沃斯软垂着的手腕。

“骨头还没好,先保住命。”

姜鸣看了一眼沃斯。

“账还没算完,他可不能死。”

“晓得。”

等沃斯的呼吸终于稳下来,姜鸣才开始琢磨安置的地方。

这人有用,有大用。

欧洲的旧关系,魔法界的门路,还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都是现成的东西。

可通缉犯这个身份,同样麻烦。

香江这次闹得这么大,迟早会引来那些专门追捕巫师的人。

姜鸣正要让灵魂替身把沃斯提起来,忽然转过头。

岸边通往公路的小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胖子。

浅色西装撑得鼓鼓囊囊,领口敞着,露出短粗的脖子。

脑袋圆,脸颊厚,两只眼睛挤在肉里,笑起来几乎看不见。

他手里捏着一张油纸,上面只剩几块食物残渣。

胖子低头舔了舔手指,接着抬起鼻子,用力嗅了一下。

“我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他的汉语有些生硬,语气却十分愉快。

“没想到,刚到香江,就能碰到这么美味的食物。”

视线先从沃斯身上掠过。

停了停。

随后,落在冯宝宝握着的魔杖上,又缓缓移向姜鸣。

“魔法的味道……”

胖子眯起眼睛,像是在分辨酒杯里的香气。

“还有神秘东方修行者的味道。”

“混在一起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

“美味啊。”

姜鸣脸上露出笑容。

“朋友,找地方吃夜宵?”

胖子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

“那你来错地方了,这儿只有海风。”

姜鸣一边说,一边朝旁边挪了半步。

恰好挡住冯宝宝。

“上面那条街有家馆子,老板手艺不错。要不我带你过去?”

银白色的灵魂替身已经无声离开身后。

沿着礁石的阴影,绕向胖子侧后。

这家伙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又来历不明,姜鸣不打算让他走。

胖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东方人,真客气。”

他把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倒进嘴里,连那张油纸,也一起嚼了。

“可惜,我已经等不及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之前,他的嘴已经张开。

张得极大。

嘴角向两边拉开,几乎咧到耳根,口腔深处黑得看不见底。

呼!

姜鸣脚边的碎石突然跳了起来。

海风倒卷。

一股牵扯之力猛地罩住正前方,湿沙、碎石和枯草同时离地,朝着那张嘴涌去。

胖子脚下却纹丝不动。

两只鞋底深深压进地面,粗壮的小腿像钉进了岩层。

他早在说话的时候,就站好了发力的位置。

姜鸣本就准备动手,肩膀一沉,脚跟抵住礁石。

可身后还有沃斯,他顺着湿沙朝前滑去。

冯宝宝魔杖轻轻一挑。

旁边一截废弃缆绳贴地飞来,绕过沃斯腰间,将他拖向礁石后方。

姜鸣抬手往脸上一抹,七彩光芒闪过。

玄甲覆身,重瞳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