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烽没有升烟。

周野只看了片刻,便让人把乌赤和黑鹰骑兵全部交给临河军看押。

断牙口刚经历一场大战,拒马、铁链和引水沟都需要修复。缴获的战马也尚未清点完毕,不能因为一座烽火台失去信号,便把所有守卫全部调走。

“韩魁留下。”

周野说道:“你带三十人修复防线,俘虏和战马也交给你。”

韩魁皱眉道:“老鸦烽距离这里二十多里,路上可能有埋伏。”

“所以我不带步卒。”

周野看向刚刚缴获的战马。

荒山村会骑马的人不多。

石老六、杜山和几个曾经在边军服役的人能够骑行,孙大虎等人却只能勉强让战马向前,根本无法在马背上交手。

临河军带队校尉沈峥也走了过来。

“烽火台属于临河军预警体系。”

“老鸦烽失去晨烟,军中不能不管。”

“我带十二骑与你同去。”

周野没有拒绝。

最终,两支队伍一共二十一人,沿北道赶往老鸦烽。

三座烽火台由南向北排列。

距离黑石军寨最近的是石门烽,中间是鹰嘴烽,最北面才是老鸦烽。

石门烽已经升起白烟。

鹰嘴烽上也能看见执勤士卒的身影。

只有老鸦烽始终沉默,塔顶连一丝烟气都没有。

沈峥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每日卯时,各烽火台必须点一次平安烟。”

“即使火盆受潮,也应该挂出白旗示警。”

“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

孙大虎问道:“哪两种?”

“守烽的人全死了。”

沈峥握住马缰,“或者,烽火台已经换了主人。”

队伍靠近老鸦烽五里后,石老六率先发现异常。

山路旁有新鲜马蹄印。

数量不算多,大约十几匹,全部从北面而来。可蹄印在进入老鸦烽以后,并没有重新离开。

更奇怪的是,路边还丢着一块临河军制式马掌。

“他们骑的是军马?”

孙大虎问道。

沈峥捡起马掌,翻到背面。

“不是临河军。”

“军营马掌都有编号,这块没有。”

“有人故意装成军马。”

老鸦烽建在一座孤立石山上。

下方只有一条盘山小路,烽墙不高,却足以阻挡普通山匪。众人还未靠近,墙上便出现两个穿着边军衣甲的人。

“什么人?”

沈峥举起军中令牌。

“临河军巡查。”

“为何没有点平安烟?”

墙上一人立即回答:“昨夜风大,吹倒了火棚。”

“火种全灭了,伍长正在重新生火。”

沈峥没有继续上前。

“今日军中口令。”

对方沉默片刻。

“北风。”

“回令呢?”

“守城。”

沈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今日的口令根本不是这两个字。

而且军中每日更换口令,只传到各处守将。就算有人抓住普通士卒,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问出来。

墙上的人显然使用的是昨日口令。

“后退。”

沈峥刚说出两个字,烽墙上便同时出现数道身影。

弓弦声接连响起。

箭矢射向山路。

众人早有防备,立即举盾退到岩石后方。两匹战马受惊嘶鸣,好在骑手及时控制,没有冲下山坡。

“果然是假的!”

孙大虎躲在石头后,拔出长刀,“直接攻进去?”

老鸦烽的寨门已经关闭。

正面山路狭窄,墙上又有弓手,二十多人强攻只会平白受伤。

周野观察烽墙片刻。

“他们若真控制了烽火台,为何没有在我们靠近时点烟求援?”

石老六立即反应过来。

“附近没有他们的人。”

“或者他们不敢让其他烽火台知道这里出了事。”

这伙人占据老鸦烽,目的并不是守住这里。

而是在黑鹰部真正南下时,让最北面的烽火台无法发出警报。

现在他们的人数有限。

一旦鹰嘴烽与临河军得知情况,根本守不住。

沈峥让两名骑兵返回鹰嘴烽传信。

周野则带着石老六绕向烽火台西侧。

老鸦烽背靠陡坡,正常情况下几乎无法攀爬。可石墙下方有一条排水沟,沟边长着大量枯藤。

石老六查看片刻。

“有人从这里上去过。”

“藤蔓被割断后重新绑过,石头上也有绳索摩擦的痕迹。”

敌人不是从寨门攻进老鸦烽。

他们从西侧陡坡潜入,先控制了守烽士卒,再打开寨门接应其他人。

如今留在外面的绳索尚未收走。

他们自己留下的路,成了周野等人的入口。

沈峥继续带人在正面喊话,吸引烽墙守卫注意。

周野、石老六、孙大虎和五名临河军士卒沿绳索爬上西侧石坡。

烽火台内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都守在正面墙上,后院只有两人看守。

孙大虎第一个翻过矮墙,用木盾撞开守卫手中的刀。其他人随即进入,将两人按倒。

“打开寨门!”

正面临河军冲进烽火台后,墙上弓手失去退路。

短暂抵抗后,九人全部被抓。

其中六人穿着临河军衣甲,里面却是河西商行护卫的黑色短衣。剩下三人,则是真正的老鸦烽士卒。

沈峥看见那三人,脸色难看。

“伍长冯良。”

“你为什么帮他们守墙?”

为首的中年士卒低下头。

“他们抓了我的妻儿。”

“河西商行的人说,只要替他们隐瞒七日,便送我们全家离开安平县。”

“其他守烽士卒呢?”

冯良指向后院地窖。

七名真正的士卒被关在里面。

其中两人受伤,其他人只是被绳索捆住,并没有性命危险。

他们昨夜发现陌生人攀爬石坡,刚准备点燃烽火,冯良便从内部打开仓门,让河西商行的人冲了进来。

沈峥让军医处理伤员,又亲自检查烽台。

原本用于传递敌情的燃料已经全部被替换。

装有警报物料的木桶里,只剩下普通湿草和沙土。

即使守烽士卒重新夺回烽台,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发出正确信号。

更严重的是,墙角还放着一批新的信号筒。

每只外面的标记都与军中相同,燃烧后出现的烟色却完全相反。

本该表示敌军出现的黑烟,会变成代表平安的白烟。

本该表示平安的白烟,则会变成召集附近守军的黑烟。

一旦北狄真正进攻,各烽火台得到的消息将彻底混乱。

“他们不只是想让烽火熄灭。”

周野说道:“还想让烽火说谎。”

孙大虎听得后背发凉。

若断牙口没有提前抓住乌赤,等真正的黑鹰部骑兵南下,老鸦烽仍旧会升起白烟。

临河军看到平安信号,不会立即调兵。

附近村落也不会提前撤离。

等到敌军冲入安平县,再想防守已经晚了。

众人开始搜查俘虏携带的东西。

其中一只包裹里,装着三座烽火台的守卫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单标记。

有人欠债。

有人家眷在商行做工。

有人曾经私卖军粮。

老鸦烽的冯良后面,写的是【可用】。

石门烽与鹰嘴烽,同样各有两个名字被画了圈。

沈峥脸色骤变。

“另外两座烽火台也有内应。”

他刚准备派人传信,南面天空突然升起一道黑烟。

黑烟来自鹰嘴烽。

按照军中规矩,一道黑烟代表发现小股敌踪。

可那道黑烟只维持了片刻,便突然中断。

紧接着,鹰嘴烽升起了一道白烟。

先是敌情。

随后又变成平安。

沈峥猛地翻身上马。

“鹰嘴烽正在争夺信号台!”

周野看向那道不断飘散的白烟。

老鸦烽不是第一座出事的烽火台。

只是最先失去声音的一座。

现在,藏在鹰嘴烽中的人已经知道——

他们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