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父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五点半。

他一进门就看到儿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叶父愣了一下。

将外衣挂在玄关处的钩子上之后,走到沙发对面向着茶几处坐了下来,端起叶母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有事?”

叶父只问了两个字。

叶天点了一下头。

“爸,今天下午叶敬康给我打电话了。”

叶父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的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的一位复杂南明。

“他说什么?”

叶天将叶敬康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了叶父。

从主家开了三天的会,到愿意亲自登门赔罪,再到把沙城一脉写进家谱主脉。

一字不差。

叶父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非常安静。

厨房里可以听到叶母炖鲫鱼汤时锅盖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窗外还不时的传来几声鸟鸣的声音。

叶父就坐在沙发上面一动也不动。

叶天也不催。

他知道,自己父亲这一辈子心里最大的一块心病就是京城叶家。

他恨叶家。

就跟自己爷爷恨叶家一样。

...

过了十几分钟之后,叶父才慢慢的说。

“小天。”

叶父的声音很平和:

“你爷爷是六十年前被逐出叶家的,那时候你爷爷才世纪岁。”

“被赶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小包东西,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你太爷爷留下的针经。”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

叶天没有开口,静静的听着,小时候听爷爷叶青说过,但现在从父亲的嘴里听,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叶父继续说:“你爷爷从北京走到沙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那三个月的时间里,他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呢?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也就不敢去问了。”

“到了沙城之后,他就成了小药铺里的学徒,每天挣个糊口的钱,晚上睡在药铺的柴房里,这样熬了十几年,他自己开了一间小诊所。”

叶父抬起头来看着叶天。

“你爷爷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哪怕有人求他,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京城叶家的大门了。”

“可随后还有一句话,我记得也很清楚。”

叶父顿了顿,说:“他说,叶家的针是为天下人扎的,并不是给叶家自己扎的,如果有一天京城叶家的人放下身段,又拿起针来救人,那么这根针仍然属于叶家。”

叶天的眼眶微微发热。

喝了一口茶之后又继续说:“今天叶敬康打来的电话我已经想过了。”

“他们主家愿意亲自上门赔罪,愿意把我们这一支写进族谱,在中医世家里,这是最高的姿态了。”

“换了其他人,就有可能答应了,但是我不可以答应。”

叶父说话声音很平和,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沉重。

“并不是我不能原谅他们,是我没资格替你爷爷原谅他们,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和叶家主家来往过,他临死之前也没有再进过京城一步。”

“他一生中所受的委屈,苦难,没有向别人倾诉过一句话,作为儿子的我怎能说一句‘我原谅你们了’。”

“如果我答应了,我死了之后怎么去见你爷爷。”

叶父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叶天低下头来。

“爸,我明白。”

叶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小天,这件事,爸决定了,但是你不同。”

“你是叶家的第三代人,你和京城叶家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你爷爷欠下的债也不应该由你来偿还。”

“如果你自己愿意的话,可以答应他们,回归主家,爸不会阻止你的。”

“但是,至于让你爷爷也回叶家祖祠的话,那就算了吧...别折腾你爷爷了....”

叶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时间长到叶母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看见这种情况,又把头缩了回去。

...

叶天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

叶天说:

“我是你的儿子,也是爷爷的孙子,我这一支血脉是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

“爷爷一生中最想实现的愿望,并不是让叶家的针再次回到京城,而是希望叶家的针能为天下人所用。”

“今天叶敬康所说的那些话,我有一半相信,另外一半不相信,信的一半是,他们叶家的人应该知道自己做错了。”

“不信的那一半是,他们所说的‘认错’中有多少是真的悔悟,又有多少是因为在中医大会上输了那场比试。”

叶天顿了下。

“爸,我和你想的一样,认祖归宗这件事,我们叶青一脉,不认这个祖。”

“我们叶家在沙城已经生根发芽六十年了,我爷爷的坟墓就葬在沙城,我出生在沙城,我行医的地方也在沙城。”

“我们就是沙城叶家,不是京城叶氏的分支。”

叶父听了之后,一直在眼眶里的打转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慢慢流了下来。

怕叶天看见,他转过头来用手背擦了擦,之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全家福前面,出神的看着这张照片。

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叶天的爷爷叶青在世的时候拍摄的。

叶青站在当中,穿了一件旧中山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叶父站在叶青右边,叶母站在叶青左边,叶天当时才上小学,排在最前面。

叶父在照片前站了很长时间。

之后他就慢慢的转过身来,对叶天说:“明天你给叶敬康回电话的时候,把我刚才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他。”

“告诉他,我们叶青一脉,感谢他们主家的好意,但是我们不回去了,沙城对于我们来说挺好的。”

叶天点头同意。

“好。”

...

那天晚上喝鲫鱼汤,三口人吃的都很安静。

叶母炖的汤还是原来的味道,但是叶父和叶天都没有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叶父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叶天。

“小天。”

叶天抬起头。

“嗯?”

叶父想了想说:“你爷爷留下的那套针,你手里拿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

叶天愣了一下点头:

“嗯。”

叶父点了点头。

“那套针是你的太爷爷传给你爷爷的,你爷爷临走的时候把它们给了我,我又转交到你手上。”

“这套针跟你一起走,就跟你爷爷跟着你一样。”

“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情况,只要碰到这套针就记得,这套针是叶家的针,不是京城叶家的针,也不是沙城叶家的针。”

“是天下人的针。”

“不论何时,我都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爷爷对你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