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飞了小半个时辰,开始往下扎。

林砚蹲在船尾,手扶着船舷往下看。

两个月前他离开过这里,那会儿满山血气,到处是狼潮过后留下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连灵气都浑浊得像泥浆。

现在完全变了样。

山脚下的空地上,一排排木质商铺和石砌屋舍沿街铺开,道路平整,摊位错落,零星有几个散修在街上走动,人声隐约可闻。

整座小崮山灵气氤氲,草木葱郁,像一块被洗干净的旧伤疤,上头重新长出了皮肉。

灵舟降落在坊市后方的一块空地上,船板“咣“地一震,旁边有人没蹲稳,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十个人鱼贯下舟,脚踩实地的那一刻,好几个人的脖子就开始左右转了,眼睛不够使似的四处打量。

林砚没四处看。

他站在船尾最后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脚底板微微发麻,是灵舟灵气残留的余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沾了些船板上的灵纹碎屑,弯腰拍了拍,抬头往前看。

带队的方脸弟子已经跟坊市里接应的人对上了话,回头冲众人招了招手,领着往坊市里头走。

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两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程度远超周围那些临时搭建的简易摊位。

楼后头还带着一座独立小院,青瓦白墙,院门半掩,从门缝里能看见一小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这是陈家在新坊市的主营据点。

林砚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木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中年修士,身着青衫,腰间挂着一枚铜牌,牌面上刻着个“陈“字。

他站在门槛边上,两手背在身后,神色淡淡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众人走过来,像是在看一群刚入栏的牲口。

方脸弟子上前两步,抱拳行礼,低声说了几句交接的话。

青衫修士点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速度不快不慢,每个人脸上停了约莫一息。

扫到林砚的时候,停得稍微久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跟我来。“

两个字,嗓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涟漪都没荡开就沉了底。

众人跟着他进了木楼。

一楼是铺面,宽敞通透,货架沿墙排开,柜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卷轴,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斜照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粒粒分明。

青衫修士在柜台后头站定,也没让人坐,就那么站着开了口。

“我叫陈行法,这座坊市的掌柜。“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账册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角。

“你们十个,两个跟执法队巡坊市,三个去打理山林灵地,两个管灵院租赁,剩下三个留在店里。“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没什么感情色彩。

“留店的三个——“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又往旁边挪了挪,落在两个女弟子脸上,“你,你,还有你。“

林砚没动。

他旁边站着的两个女弟子倒是同时微微一怔,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都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店里收售灵草、丹药、法器、符箓、功法一应修行物品。“陈行法接着往下说,语速依旧不快不慢,“灵草和功法归你。“他看着林砚。

“法器符箓归你。“他看向圆脸的那个。

“丹药归你。“他看向瓜子脸的那个。

“我叫陆雨婷。“圆脸少女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自我介绍,又像是怕被忘了。

“韩月儿。“瓜子脸少女跟着补了一句,声音比陆雨婷还小。

陈行法没理她们,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后头小院有住处,两人一间,自己去挑。半个时辰后回来,我讲规矩。“

说完,上楼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息,方脸弟子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还愣着干嘛,去吧。“

——

小院在后头,推开院门,一股清冽的灵气扑面而来。

比陈家本宗的杂役院浓了不止一分。

林砚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灵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浑身毛孔都微微张开了些。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六间,院角还有一口小井,井水泛着淡淡的灵光。

三个留店的弟子一人分了两间厢房,一间住人,一间当值。

林砚选了最东头那两间,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三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柜子,一个脸盆架,窗子朝南,光线很好。

他把布包放在床上,没急着收拾,先盘腿坐在床沿上,闭眼感应了一圈。

灵气确实比杂役院浓,但也没浓到哪去,顶多修行效率高上一成左右。

够了。

他刚要起身去前店,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快,像是小跑过来的。

“林砚师兄?”

陆雨婷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期待。

“你……你也是从池州过来的对吧?”

林砚看了她一眼。

他当然记得。当年池州城被陈家挑选带回宗门的孩童里,有这么一号人,只是进了宗门之后分属不同功法小院,平日里极少碰面,渐渐就生疏了。

“是。”

陆雨婷脸上立刻松快了不少,像是确认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我就说看着眼熟嘛。”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同乡,之前一直不敢认。”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开了口。

“师兄,我修炼的是火属性基础功法,进度还算稳,就是……一直卡在练气二层,怎么都冲不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出了一小团褶皱。

林砚没接这个话茬。

不是不想理,是这种修行的事,旁人说了也没用,各人有各人的机缘。

“半个时辰快到了,先去前店吧。”

陆雨婷“嗯”了一声,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路上她又小声说了句:“师兄,以后咱们在一个柜台做事,有什么不懂的,你可得教教我。”

林砚没应声,也没拒绝。

——

半个时辰后,众人重新回到前店。

陈行法已经站在柜台后头等着了,面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规矩讲一遍,只讲一遍。“

他两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店里的东西,灵草、丹药、法器、符箓、功法,全是家族财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不许私藏,不许偷拿,不许私下交易,不许监守自盗。“

“查到一次,废修为,逐出陈家。“

八个字,说得不重,但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

陆雨婷低下了头,韩月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行法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当然,家族也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他直起身,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像是在收网。

“店里卖的五种基础功法,对外五枚灵石一本,各类基础术法十枚灵石一门。你们在岗弟子,只要表现合格,可以免费学一门术法。“

陆雨婷和韩月儿同时抬起了头,眼底亮了一下。

林砚没动。

陈行法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这回确实动了动。

“你之前练过什么?“

林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掌柜,弟子早前习得两门木系基础术法,已然入门。“

他说完,没等陈行法回应,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一亮。

一道青芒从指尖弹出,细如绣花针,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嗤“地钉进了三丈外的木柱里,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灵木钉。

陆雨婷“啊“了一声,韩月儿捂住了嘴。

林砚左手顺势一翻,掌心朝外,一面半透明的青色木盾在身前铺开,盾面上纹路清晰,灵气流转均匀,稳稳当当护住周身。

木盾术。

一攻一防,前后不过三息。

他收回手,木盾消散,木柱上的灵木钉也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陆雨婷看着那根木柱上留下的针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韩月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耳根子红了。

陈行法盯着林砚看了几息,忽然仰头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不错。“

他点了两下头,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随手往林砚方向一抛。

“木缚术,木系基础控制术法,比灵木钉和木盾术稀罕些。“

卷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林砚抬手接住,入手微沉,卷轴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拿回去参悟,学会了把卷轴还回来。“

陈行法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林砚握着卷轴,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掌柜成全,弟子定当好好参悟,踏实做事。”

林砚说这话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又不至于过分谄媚。

陈行法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他把卷轴揣进怀里,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

身后,陆雨婷小声跟韩月儿说了句什么,韩月儿“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砚没回头。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桌前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卷木缚术,放在桌上。

卷轴表面的灵光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是一条蛰伏的小蛇。

他盯着卷轴看了几息,没有急着打开。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小院的影子斜斜地拉过来,正好盖在窗台上。

远处隐约传来坊市里的叫卖声,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砚伸手把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了下来,卷轴上的灵光反而更亮了。

他把手覆在卷轴上,指尖触到灵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

木缚术。

控制类术法,比攻击术法和防御术法都要稀罕。

陈行法把这种东西随手赏给他,不是因为他展示的两门术法有多惊艳,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沉稳、刻苦、值得投资“的标签贴在林砚身上,好让其余九个杂役弟子看在眼里,回去之后替他宣传。

一个掌柜,手底下管着十几个杂役弟子,恩威并施是最基本的手段。

刚才那番敲打是“威“,现在这个赏赐是“恩“。

林砚想得清楚。

但他不介意。

被利用和被赏识,在底层修士的世界里,往往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