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操练部曲

既然东平注定难以拯救,陈泰眼下能做的,也只有加紧操练麾下新募的三百余部曲,以便草军来日再犯时,能起到些作用。

虽说他从未练过兵,但也大致知晓练兵之法。

譬如为增强士卒服从,亦为日后诸般操练打底,练兵历来先练列队。

别看简单基础,实为重中之重,唯有先教士卒这些根基,战时方能迅速摆出将领所需阵型,故此类练兵之法自古已有,只不过陈泰知晓的更多一些,除立正、稍息、跨立等基础站姿,还有报数,还有左转、右转等停止间转法,及有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等行进与立定,及步法变换、行进转弯、队伍变换等诸项。

诸般列队操练中,站姿训练相对更容易,三百余部曲未久便学会立正、稍息、跨立,虽远远谈不上齐整,但于作战而言,也够用了。

然而到了报数及左右转等停止间转法时,很快便出了岔子。

原因无他,只因这些新募部曲多为农户出身,大多不识数,又左右不分,饶是陈泰一遍遍教其数数、辨别左右,操练时仍错漏百出,叫旁观的王惇、王峻等人瞧得乐不可支。

“这般操练,能有用么?”乐了一阵,王峻低声问王惇等人。

王惇瞥他一眼,低声斥道:“此自古练兵之法,不懂休要胡说!”

在许穆、高晟笑而不语之际,王峻耸耸肩,不再言语。

不同于王峻这莽夫,王惇、许穆、高晟三人皆有追求,甚至可以说有野心,不单只想做薛崇的亲兵,更欲效仿陈泰,借亲兵之身一跃为藩镇牙将,继而掌握兵权,成为一方军将。

似这等心思,凡有些本领的武人,当世比比皆是。

既欲掌军,便须熟读兵法,王惇、许穆、高晟三人虽条件有限,但也或多或少读过几本兵书,略知练兵之法,自不会像王峻那般质疑列队操练是否有用。

纵使有些疑虑,也是疑虑别的,譬如,可还来得及?

要知道眼下草军正猛攻东平,东平怕是守不了几日,一旦失陷,草军便可据东平为营,招揽四方流民、亡命之徒及不安分之辈,数日间军力暴增,届时还攻郓州,似陈十将这般从最基础开始练兵,可还来得及?

足足练了一个时辰,陈泰方才暂停操练,叫士卒就地歇息。

“哎,总算能歇息了。”

众士卒纷纷瘫坐在地,一个个叫苦连天。

此前谁能想到这位陈十将的训练竟是如此严格,严格到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打起退堂鼓。

陈泰见状,遂站在众人跟前,拍拍手借打趣提气:“我募兵时说得明白,一要不畏死,二要听令。你等既来投我,想来是不怕死的。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操练?”

众士卒听得一怔,旋即恍然大笑。

也是,连死都不怕,还怕操练?

见士气稍振,陈泰又当众告捷众士卒道:“战场并非逞个人勇武之处,唯有与袍泽互相依靠、同进同退,方能活命。若不练列队,不通进退,上阵连阵型也摆不齐,更谈不上一齐进退。那别说我等三百人,纵有三万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只等敌军各个击破。……你等家中皆有父母兄弟姐妹,既来投我,我便要对你等性命负责,尽力叫你等活着回去。平日里多流汗,战时便少流血。”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无不感慨,也明白了列队操练的紧要,再也无人抱怨。

此时王惇才端着一碗水走到陈泰身边,以目光示意后者到往远处说话。

陈泰会意,领着他走到稍远处。

此时王惇压低声音道:“十将以古法练兵,卑职并无异议。只是草军之迫,已近燃眉,可否稍稍放缓列队,教他们些御敌厮杀之法?”

陈泰眉头一皱道:“列队若练不熟,纵有号令,也难做到齐整。一旦自乱阵脚,反倒给予敌人可趁之机。”

“话虽如此……”王惇欲言又止,其实他亦明白这是实话。

问题是时间紧迫,他唯恐来不及教授士卒御敌厮杀的技艺。

所幸陈泰也知晓权衡利弊,沉思一番后改口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便半日练列队,半日练御敌。”

王惇一怔,旋即抱拳:“十将明鉴。”

说起来,古时百姓一日大多食两顿,唯士卒在行军、作战时一日三顿,每顿一升米面。眼下郓州虽未接战,然城中藩军各部皆在加紧操练新卒,弥补损员,增强军力以应对草军来日的进攻,故节度使薛崇遂下令将士一日三顿。

于是午后饭毕,又稍歇片刻,陈泰又亲自教士卒御敌厮杀的技艺。

其实这项操练,王惇、王峻等人也能代劳,不过陈泰要练统御技能,唯有亲自上手。

对此他叫王勇出列,协助他共同做了示范,叫其余士卒在旁围观,由他手把手地教导如何充分有效使用盾牌,又如何挥刀砍杀敌人。

这些部曲大多曾受过土团操练,有些基础,因此在这项训练上进展颇快,错处远少于列队训练。

而陈泰的统御技能,也由此缓慢增加。

无奈,相较单手、双手、弓射、投掷等作战技能,统御技能涨幅最慢,需手底下有兵才会缓慢增加。

临近黄昏时,不知去了哪处闲逛的王峻忽然凑近陈泰,神秘兮兮道:“十将,东平失陷了。”

“这么快?”陈泰一怔。

他以为东平多少能守个一两日。

王峻略带无奈道:“东平不过是郓州附城郭的小县,连县令都未设,县政皆归郓州打理。仅有一名军将驻守在那,领五百余藩兵并数百土团,合计堪堪千人,如何挡得住草军猛攻?何况石敬存那厮,闻草军来犯,未战先怯,于草军攻城时竟欲弃城而逃……”

“石敬存?他逃回郓州了?”王惇也不远处也听到了,走近过来问道。

“未曾,被手下藩兵杀了。”王峻幸灾乐祸地冷笑两声,随即又复叹道:“之后城中藩兵又拥一人为将,抗阻草贼,奈何草贼势大,东平兵少,死守数个时辰,终究失陷。……余下溃兵,拼死方从东平逃出。”

陈泰听罢默然。

据他印象,此时的黄巢尚不至于滥杀无辜,对穷苦民户及读书人多少还留些余地,但其麾下草军鱼龙混杂,为聚敛粮草钱财,未必不会掠财害命。

“抓紧练兵吧。草贼既得东平,用不了一个月,怕会再来攻郓州。”

感慨片刻,陈泰正色道。

王惇、王峻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