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 1日,香港。

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床对面的墙上。

这间卧室比之前租的那间公寓大得多,天花板也高,一道白光打上去,显得空荡荡的。

床头的闹钟第三遍响了,她伸手够过去,手指碰到闹钟顶上的按钮,按掉。

嗡嗡声停了。

她把闹钟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她翻了个身,手一松,闹钟落在枕头旁边。

她不想起来。

最近这些日子,她越来越嗜睡,醒了也不想动,有时候能在床上躺到中午,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才起床。

她穿着件旧T恤,白色的,领口松了,还是高中时候的,她舍不得扔,现在这件T恤成了睡衣,洗了又穿,穿了又洗,领口越来越松,下摆越来越长,都快遮到大腿根了。

下身只穿了条棉内裤,被子盖到腰,上半截露在外面,房间里开着暖气。

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旧T恤跟着转了半圈,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个胸。

她没管,就那么躺着,手搭在肚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电视上正在播新年特别节目,画面切到会展中心,一群穿西装的人站在台上,背景挂着横幅,特首站在讲台后面,面前一排麦克风,正在念新年贺词。

“各位市民,新年好,过去一年,香港经历了不少挑战……”

她看了两眼,把声音调小了些,电视里的男人还在说着“经济复苏”“共渡时艰”“信心”这些词。

她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上,手收回来,搭在肚子上。

她想起前几个月,王一凡在香港的时候,虽然他是躺在病床上的,但自己至少每天能看到。

现在自己一个人住着这么大间房子,显得格外的空荡。

有时候自己会想,还不如让王一凡就那么一直躺着,至少自己还能经常看到。

电视画面切到街访。

记者在铜锣湾随机采访市民,问新年愿望,一个老太太说希望身体健康,一个年轻人说希望找到工作,一个小孩说希望妈妈给他买游戏机。

画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笑着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她伸手够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去,房间又安静了。

她躺在床上,用手拉起领口,低头透过那件松垮的旧T恤,往里看了一眼,她伸手进去握了握,好像大了那么一点点。

想起柳楒楒的样子,又有些悻悻然,跟她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道漏进来的光。

坐起来,旧T恤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大半个胸露在外面,伸手把领口拽上来,拽了两下,松垮的布料又滑下去。

她没再管,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西装、衬衫、裙子,还有身深蓝色的套装是去年买的,一次没穿过,标签还在上面。

她翻了两下,从底下抽出一条牛仔裤,一件灰色毛衣。

脱下T恤,穿上内衣,套上毛衣,拿起牛仔裤,穿上,裤腰有点紧了,吸了口气,收了收肚子,才把扣子扣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好像胖了一点,伸手捏了捏,又转过身,勾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柳楒楒比好像还是差点意思啊。

伸过手摸了摸,挺翘啊,不就是比她小点么,要那么大屁股干嘛,小点也好看,嗯,是的。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翻了下收件箱,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没有夏天那么烈。

远处,维港被照成一片浅浅的金色,海面上有几艘船,拖着一道道细长的白浪。

远处的楼群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连成一片,她看了一会,又把窗帘拉上,只留着底下那道缝。

收拾好东西,出了卧室,客厅很大,空荡荡的,她穿过客厅,在玄关换了鞋,拿上包,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她按了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G层。

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也没有人,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保安,看了到她,连忙起身问好。

她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早晨有太阳,但风还是凉的。

她站在帝景园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出租车,元旦假期,半山上的车比平时少。

她往前走了一小段,到路口,才看见一辆红色的士从山上下来,顶灯亮着。

她伸手招了一下。车停了,她拉开门坐进后座。

“中环,置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从半山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看穿着,不像去上班的。

但他没多问,踩了油门,车沿着山路往下,两边是高大的榕树和围墙。

十来分钟后,车到了中环,她在置地广场附近下了车,付了钱,站在路边。

元旦的早晨,街上人不多,置地广场的玻璃门关着,还没开门,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还差几分钟十点。

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街,那条街上有家粥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着“新年照常营业”。

她推门进去,里面摆着六七张小桌,靠墙一溜条凳,墙上挂着塑料菜单,白底红字,粥、粉、面,最贵的不超过二十块。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里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老头,面前一碗白粥,一碟油条。

她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问她吃什么。

“白粥,油条。”

老板娘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没一会,粥端上来,白瓷碗里稠稠的一碗,冒着热气。油条切成两段,盛在小碟子里。

她拿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口,烫,没味道,她又撕了一小节油条,泡进粥里,等它吸饱了,再舀起来吃。

吃到一半,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是汇丰那个客户经理的群发祝福,她满脸失望地把手机放回包里。

粥喝了小半碗,油条吃了一根,她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付了钱,把零钱塞进包里,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她又走回置地广场,这回玻璃门开了,她进去,直接上了三楼。

这层全是女装,Chanel、HermèS、LOUiS VUittOn,一家挨一家,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一季的春装,鹅黄、浅绿、粉白。

走到走廊中间,有家不起眼的店,橱窗里挂着几条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白T恤和毛衣开衫,颜色很素,她推门走了进去。

……

买了两条裤子,出了店,拎着袋子,乘电梯来到四楼。

她没有想逛男装,可脚步自己停了。

拐角处,那家店橱窗里站着一个假人模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很素,可看着舒服。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玻璃门里的店员已经看见她了,朝她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她没动,手里两个袋子勒着指头,她换了一只手拎,又看了橱窗里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一会。

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