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远没心思听两人打情骂俏。

刚才那一眼,他已经看见炉耳根部的铸造痕迹。

那种金色沉在铜体内部,不是现代贴金。

“许先生。”

陈修远的称呼变了。

“能不能让我仔细看一下?”

“不能。”

许泽的回答依旧干脆。

陈修远胸口一堵,身边那名省博研究员忍不住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东西是你的没错,但如果它涉及重要文物,我们有责任确认。”

“您刚才不是说大盛没资质吗?”

许泽指了指门。

“有资质的可以走了,我们这些没资质的要下班了。”

研究员还想说话。

陈修远抬手阻止了他。

这一次,他沉默了几秒。

“刚才我的语气确实重了。”

会客厅再次安静。

同行的人全看向陈修远。

这位老专家脾气硬了一辈子。

别说跟一个年轻人道歉。

就算面对同级专家,他也极少退让。

许泽没有掀开布。

“只是语气重?”

陈修远看着他。

“我不该只凭你的履历否定你的鉴定能力。”

“还有呢?”

“你!”

陈修远的火气又上来了。

可一想到明天的展览,他强行压了下去。

“元青花的保护方案,可以重新谈,大盛拥有完整所有权,研究、定级和展览需要双方授权。”

“这还差不多。”

许泽掀开布。

“看吧。”

陈修远立刻戴上白手套,随行专家也围了上来。

萧若寒按下桌边的呼叫键。

“李雪娇,通知材料实验室准备金属器检测区,让安保封闭顶层通道,所有人签临时保密协议。”

李雪娇点头离开。

陈修远已经捧起铜炉。

东西入手的一刻,他眼神又变了一次。

“这个重量…不是普通黄铜。”

他将铜炉放在软垫上,用手电从侧面照射。

腹部饕餮纹被污垢遮住大半。

但错入铜体的金银丝仍有一部分能反射灯光。

一名金属器专家凑近。

“金丝和银丝不是后贴的,槽口由手工錾刻,线条深浅不一,填金处有自然收缩,这是老工。”

另一人查看炉足。

“足底磨损自然,包浆过渡没有断掉,炉腹的皮色至少经过几百年氧化。”

陈修远翻转铜炉。

炉底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积垢。

他用软刷扫去表面浮灰,六个楷书字逐渐露了出来,大明宣德年制。

陈修远的手停住了。

“真是宣德本款。”

他说话时,声音已经发紧。

省博研究员盯着铜炉。

“会不会是清代仿宣?”

“清仿不会用这种款法。”

陈修远拿起放大镜。

“而且这不是后刻款,款识和炉体是一次铸成的,字口底部的氧化层连续。”

“铜料呢?”

“送实验室。”

“马上。”

十分钟后,铜炉被送进金属材料检测区。

萧若寒、许泽、陈修远和几名专家一同进入。

无损光谱仪先检测炉体。

屏幕上很快出现元素比例。

后方还有几项微量金属元素。

负责仪器的工程师连续测了三个位置。

“主体合金包含十二种金属元素,铜含量不算高,金银比例明显超过后世民间炉。”

陈修远盯着数据。

“宣德炉谱记载,风磨铜反复精炼,加入金银等材料,后世一直有人认为十二炼只是文献夸张,这件东西,至少能证明宣德宫廷铜料配比远比民间复杂。”

金属器专家接过话。

“再做X射线。”

影像很快传回屏幕。

炉壁厚度均匀,内部没有铸造砂眼,也没有后期焊接痕迹。

三足与炉体一体成形。

陈修远摘下眼镜,重新擦了一遍。

“是失蜡法整铸,错金银饕餮纹,风磨铜十二合金,大明宣德年制本款。”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实验室里没人插话。

国内公开登记的真宣炉,本就少的可怜。

带宫廷错金银装饰的,更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尊品相完整,纹饰特殊。

只差清理表面污垢和补齐年代检测,便足以进入顶级博物馆。

陈修远看向许泽。

“你从哪弄到的?”

“鬼市。”

“多少钱?”

“五十万。”

省博研究员听到这个价钱没忍住。

“五十万?”

许泽点了点头。

“本来有人只肯给老人五百。”

“我这个人心软,多加了几个零。”

陈修远沉默了。

他刚才口口声声骂许泽泥腿子。

可就是这个泥腿子从鬼市里,用五十万救下了一尊真宣炉。

也是这个野路子,隔着高仿套壳找到了二十亿的元青花。

一次可以说运气。

两次呢?

前面的宣德炉和奇楠沉香呢?

再谈运气,只是在拿自己的脸给别人垫脚。

金属器专家兴奋的围着影像记录。

“陈老,这件炉子完全可以替代受损展品,甚至更适合作为压轴。”

“原来那件是冲耳炉,虽然也是宣德本款,但没有饕餮纹,这件工艺等级更高。”

省博研究员也反应过来。

“时间还来得及,今晚完成初步鉴定,连夜做保险,走最高级押运,凌晨送到展馆,明早进行独立展柜布置,开幕不受影响。”

所有人看向许泽,许泽把铜炉重新包起来。

“讨论的挺热闹,但是你们有人问过我借不借了吗?”

气氛一下停住。

陈修远深吸一口气。

“许先生,这场展览关系到国内文物界的国际声誉,我们只借七天,我们可以按最高标准支付借展费,并承担一切保险和运输成本。”

许泽看向他。

“刚才我拿出元青花,您说我没资格,现在我拿出宣德炉,您说关系到国际声誉,怎么好东西只要进了您眼里,就自动关系到国家?”

陈修远被问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确实是我先入为主。”

陈修远停了几秒,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手套。

“许先生,我向你道歉。”

陈修远站在检测台前。

这句话一出,跟来的几名专家同时安静。

陈修远研究古陶瓷和青铜器四十多年,带过的学生遍布各大博物馆。

能让他当众低头的人,不多。

能让他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道歉,更是第一次。

许泽没有立刻回应。

他取来软刷,轻轻的扫掉宣德炉表面的一点浮灰。

“陈老,您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