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冬天踩断一根冻硬的树枝。

小周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的视角虽然正过来了,但却晃得厉害。

像是自己的脑袋成了一个钟摆,左右左右。

他看到了马路上的人。

有人捂着嘴,有人正指着他尖叫,有人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勒痛从脖子上传来。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

可是手没有动。

不对,不是没有动。

是感觉不到手了。

我手呢?

不对。不只是手。腿呢?脚呢?胳膊呢?躯干呢?

我在哪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些东西一样。

小周想低头看看。

他想看看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为什么感觉不到。

可他的脑袋除了左右轻微的晃动,什么也做不了。

没法低头。

他想要喊。

嘴唇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连一丝丝声音都没有。

小周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嘴唇、舌头、喉咙正在变得干燥发紧。

脑子里有一个极其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念头冒上来。

我需要吸气,现在,立刻,马上。

可他发觉自己的鼻腔和口腔里,完全没有气流流动的感觉。

他明明张着嘴,可他什么都吸不进去。

大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那种对空气的饥饿。

可偏偏完全没有憋气感。

这种感觉让他恐慌至极。

就像是一颗手榴弹在脑子里炸开了。

小周听到有人在喊。

“来人啊!出事了!有人上吊了!”

他看到有几个人正朝他跑过来,嘴里还在喊:“快快快!把他的腿托住!一会儿就吊死了!”

还有的人站在稍微远点的地方围着。

他们在讨论。

“这是谁啊?”

有人认出了他,

“我认识!他是派出所的小周!”

“小周?就是告示栏上说要开除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他怎么在这儿吊着?”

“谁知道呢。”

有人注意到了小周胸口贴的那张纸。

“这上面有字!”

“我的自白书……”那人在念,“我叫周向前,是交道口派出所的,我要向广大人民群众交代我被开除的真相……”

这时候,靠近小周的那几个人已经从下边托住了他的下半身。

小周的脑袋不再受到绳子的拉扯,自然下垂。

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也看到了胸前贴着的那张大字报。

“原来我的身体还在。”小周心想。

只是他感觉不到。

他看到自己脚离地大概有一米。

他看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把他往上托。

可他丝毫感觉不到他们的手。

与此同时,脑子里那种惊慌恐惧的感觉在一瞬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绝对的平静。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好像要超脱了般的平静。

小周不知道,这是因为控制恐惧的大脑前额叶也开始缺氧了。

绝对的平静让他的思维不再混乱。

他开始重新思考。

他听到下边的俩人在喊:“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他回答不了。

其中一个人脸色忽然变了。

“你看为什么他脖子是垂下来的?是不是……断了?”

另一人也说道:“我草……怎么垂成这样?”

“快快快,赶紧把绳子给解开!”

“我草,太高了!根本够不着!”

小周听着他们的话,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也是,自己脚离地有一米,脑袋在两米多的位置,他们怎么可能解开。

他想明白了,原来他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派出所的楼顶。

昨天夜里的一切突然涌上来。

原来所谓的自生自灭,是会这样的,他的确没食言……

他不知道刚才醒来时,为什么会感觉到左侧身体下面有东西硌着他。

但他知道,那肯定是苏铭的安排。

他醒来的时间。

本能翻身的方向。

脖子上的绳子。

距离地面的高度。

所有的一切,都是提前算好的。

甚至身上贴的自己写的大字报,呵呵,连原因都替他准备好了。

而他这个在下边不能直接够到的高度,应该是为了让群众们能有更多的时间看到上面的内容吧。

小周忽然想笑。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做出表情。

思维的运转开始变慢,开始碎片化。

小周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想起了自己刚怀孕几个月的媳妇。

他又想到,不知道苏铭会不会去伤害他们。

他觉得自己应该担心的。

可是又完全提不起这种情绪,仿佛失去了这种能力。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死亡。

周围的楼房变得很亮,像洗过曝的照片。人的脸在发光。

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暗红色,慢慢往里收,像拉上一道帘子。

原来走向天堂是这样的……

他听到人们的讨论声还在继续。

“这上面写着他不是被开除,是被调到东郊监狱去了。”

“什么?不是说实习不合格被开除了吗?”

“看到了吗?这大字报下边还贴了一张调令——关于周向前同志调任东郊监狱工作的通知。”

有人看了看那张调令,又看了看几米外告示栏上贴着的《关于交道口派出所周向前实习期考核不合格不予录用的通知》。

“这不就是骗人吗?大伙,咱们被骗了!他妈的!”

下边托着腿的俩人在喊:“别他妈看了!先救人!里边的人死哪去了?”

讨论声没有停,小周眼睛还睁着,但视网膜上已经没有信号传进大脑,大脑还在放电,零零碎碎的,像一台老收音机在拔掉天线之后最后的杂音。

然后连杂音也没了。

“看到了吗?上面写着,是张会义给他办的调令,张会义还让他去杀苏铭。”

“什么?张会义让他杀苏铭?就是那个父母死了、妹妹丢了的那个大学生?”

“对,就是他。”

“他他他……他怎么敢的?”

“你先别管那些。”

“这上面说张会义这些年全是看人下菜碟,有头有脸的人来了,茶水伺候,事情比自家事还上心。其他人去了爱搭不理。说是为人民服务……”

“我操,这后边的才是劲爆的。”

“你们看这上面写的……这个孙大光是谁啊?”

“孙大光嘛,就是上次把小周铐起来带走的那个。”

“上面到底写啥了?”

“别催别催。上面说孙大光没有X能力,孩子是跟人JZ生的。”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那人看起来可不像。”

“还有呢?钱有根,钱有根是谁?这上面说钱有根破案非常厉害,但是他有个毛病,爱去八大胡同。”

“不知道,谁知道钱有根是谁?”

“还有还有。还说李玉山还有几位,赵建国、刘某某、王某某,表面上是……私下里玩的比谁都花,他们经常带着自己的媳妇互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