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窈只做没听到。

却不想不远处的五爷容琛却望着那兔子灯出了神,忍不住看向阮窈。

韩姨妈见状,立时嗤笑:“这心气儿低的人还不止一个呢!一个破灯罢了,怎么,人人都想要?”

八岁的容琛已经知道羞耻,闻言连忙讪讪低下头去。

韩姨妈又笑了两句,韩氏眼看不像话,想岔开话头,谁知阮窈突然开口了。

“五爷可是也想要这个兔子灯?”

容琛眼睛一亮。

阮窈微笑道:“如果没记错,五爷生辰也快到了,到时候我也做个兔子灯送你如何?就跟清莹这个一模一样。”

容琛立刻点头:“果真吗?那我拿这个送阮姨娘做回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折扇来,看起来比送清莹的那把还要丑。

但阮窈立刻道:“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容琛闻言就要来把折扇送她,谁料最上首的老太太突然把手中茶盏重重放下。

“啪”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立时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老太太,但只有二太太反应最快。

她轻咳一声,低声向阮窈道:

“阮姨娘,你如今是守着的人,动男人的东西,总归不太好……”

声音是很低的,但在安静的厅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楚。

每个人都听到了。

老太太的面上辨不出喜怒,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就是老太太的意思。

而且,二太太的话也不是面上的意思。

她不是说阮窈守寡时动男人之物对她名声不好,而是反过来。

她是说她一个寡妇,接触了爷们儿,碰了爷们儿们的东西,会给爷们儿们带来灾祸。

这是在骂她不祥呢。

阮窈如何能不明白,但是此时此刻,这个地方这个时辰,容不得她说什么。

她小小一个贱妾,可以依傍的男人又没了,若还想在这大家宅院里活下去,只能伏低做小,忍气吞声。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阮窈暗暗呼了口气,仍旧朝容琛挤出一个微笑:

“既然这样,那扇子我就不收了,至于兔子灯……兔子灯街上处处都有卖的,五爷让下人买来就好。”

容琛的脸色很难看,他紧紧抿着嘴巴,看起来快要哭了。

虽然还不是很懂大人们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明白,他们这是挨欺负了。

他们欺负他,也欺负眼前这个美丽又善良的阮姨娘。

可他也什么都不敢说,只忍着眼泪,轻轻应一声,转头坐了回去。

但阮窈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上首的老太太忽然看向她,道:

“你前几天,到容珣院子里去了,还是夜里?”

阮窈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应是。

又解释了一句,自己是想念容珣,才去瞧了瞧。

谁料老太太却神情淡淡:“二太太说得对,你以后少去吧。”

阮窈知道,这还是在暗着她。

变着法儿地说她晦气呢。

她一个死了夫君的人,也许确实是晦气的。

不晦气能接连家里出事夫君横死么?

她这么晦气,接触活着的人,可能真的会给他们带去灾祸吧?

但怎么死人也不行么?而死了的那个就是她的夫君啊。

她的夫君不死,她能变成寡妇吗?!

但这些话,今天的这个场合,她却不能说。

真闹大了除了对她自己毫无好处之外,也让外人看笑话。

将来韩姨妈要编排容家,就又有新的笑料了。

思想过后,阮窈还是静静把这些都咽下,低头对老太太应是。

宴席终于可以继续下去。

阮窈坐在最末席,低着头只顾吃东西,但饶是这样,却还是逃不过要被人刁难的命运。

仿佛这场宴席的主角是她似的,不多时,韩姨妈突然出声叫她,并且还要敬她酒喝。

阮窈一怔。

论辈分,她是长辈。论内外,她是客人。

哪有她来敬自己酒的道理?

这酒她要是喝了,那就是不敬,若是不喝,那就更是不敬。

阮窈暗暗咬住了下唇。

那边,乔氏也担忧地看向她。

正犹豫间,韩姨妈却又催促,还向二太太韩氏抱怨起来:

“你们家规矩真是大,年纪轻轻的,却连我这个老人敬的酒都不肯喝了……”

上首的老太太跟着发话了:“你是老人,那把我这个真正的老太太置于何地?”

韩姨妈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太又看向阮窈,笑道:“这是桃花酒,说是酒,其实水一样,伤不着你腹中那块儿肉!”

话说到这里,阮窈除了顺从喝了这杯酒,没有别的办法。

她利落地干掉了杯中的酒。

但韩姨妈和老太太还在看着她,她只能挤出一个笑来,又反敬了韩姨妈一杯。

如此,韩姨妈终于放过了她。

而此刻阮窈腹中已经如火烧一般。

她根本就不能喝酒,往年在家的时候,略微闻一闻酒味就头昏眼花,但在容家,根本无人在意她怎样,只会盯着看她到底顺不顺从。

这酒虽甜,但也很辣,何况她还喝了两杯。此刻早已昏沉晕眩起来。

乔氏见状,立刻悄悄吩咐丫鬟去弄醒酒汤,一面示意一旁的诗韵看护好她。

清莹才四岁,还不懂事,看到阮姨娘脸色红红,只觉得好看,就要凑上去。

乔氏忙拉开她,让她去一边玩。

清莹想了想,就抱了阮窈身旁的盒子。

“这一定是给我的小瓷猫,对不对?”

阮窈还不及阻拦,她就抱着盒子跑走了。

昏沉之间,阮窈甚至看不清她把盒子抱去了什么地方。

清莹也聪明,趁着大人们都忙着的时候,悄悄抱了盒子到容琛身边。

“五叔,给你看我的小瓷猫好不好?别不高兴啦!”

她知道容琛有点难过,所以特意来哄他。

容琛立刻就被她哄好,两人一起打开盒子,看到一只玉雪可爱的小瓷猫,两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

可就在容琛刚拿起小瓷猫,还没来得及好好把玩的时候,忽听“哗啦”一声。

小瓷猫突然从他手中脱下,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清莹吓得跳起来。

容琛怕被人发现,更怕清莹扎脚,急忙去捡碎片。

却突然“啊呀”一声,原来不慎被那碎瓷片割伤了手。

血流如注。

清莹立刻大哭:“流血了!流血了!”

一时堂中推杯换盏的人全都被惊动。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容琛的伤势。

容琛的手伤得极深,鲜血滴滴答答洇湿了他的衣衫。

老太太顿时怒不可遏:

“阮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