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小汽车再次发动。何雨梁坐在宽大柔软的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宏利食品厂。

厂区内冷冷清清,这年头物资统购统销,私营厂子接不到大单,日子极难熬。

栾老板一进门,直接叫来厂长。

“去把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全叫到一号车间!马上生火拉闸!”栾老板脱下呢子大衣。

十几号穿着白大褂的熟练工人火速集结。

车间里满是浓烈的面粉味。

何雨梁被栾老板抱起来,放在一张稳当的大木桌上。小家伙站在高处,指挥若定。

“第一组,把猪肥膘和瘦肉分别绞成泥。肥七瘦三。不许带筋!”

“第二组,把红薯淀粉用水化开。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加海盐。把这三包药粉按照比例掺进去!”

六岁的娃娃发号施令,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工人都有些发懵。但看着大老板栾老板在旁边亲自打下手,谁也不敢含糊。

案板上梆梆作响。

肉泥与淀粉混合,加入那神秘的防腐香料。颜色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手动摇柄灌肠机架上桌子。洗净的猪小肠衣套在管口。

“摇!”何雨梁一挥手。

粗壮的工人摇动手柄,红白相间的肉泥被挤压进肠衣内。何雨梁亲自上手,用白棉线每隔一根手指的长度打一个死结。

一长串粗细均匀的微型肉肠在桌上摊开。

“上大锅!大火蒸熟!”

厂房另一侧。压缩饼干的流水线同步开工。面粉过油炸透,混入白糖粉与炒豆面。放进铁模子里,液压机轰隆砸下。一块块方正坚硬得能当砖头使的饼干块成型落筐。

两小时后。

蒸锅的木盖子被两名工人合力掀开。

白色的蒸汽直冲厂房顶棚。一股极其浓郁肉香与奇异香料味的气息,瞬间填满整个一号车间。

没有任何令人作呕的猪腥味,药料完全锁住了肉的鲜甜,淀粉的高温糊化则让肉肠表面显得极为饱满紧实。

栾老板咽了一口唾沫。他顾不上烫手,用竹夹子夹出一段煮熟的小肉肠,放在干净的瓷盘里。

拿过菜刀,从中间一分为二。

切面平整光滑,看不到肉块,全被淀粉与肉泥完美融合。粉嫩的肉色极其诱人。

栾老板捏起半截,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紧实的肠衣,“咔”的一声轻响。肉脂的香气与淀粉带来的极致满足感,在口腔里轰然炸开。有嚼劲,不死板,味道咸鲜可口。

最要命的是,这小东西吃下去,胃里立马有了一股极其踏实的饱腹感。

“绝了……”栾老板拿着剩下半截肉肠。

何雨梁双手拢在棉袄的袖筒里,像个袖珍老头一样的走到栾老板身边:“栾叔,这两样东西怎么样?”

栾老板两口把手里的肉肠吞进肚子里,拿起旁边工人的搪瓷茶缸,仰头猛灌一大口温水。

“这火腿肠味道强过哈市的红肠!”栾老板抹掉下巴的水渍,给出极高评价,“肥瘦比例把控得极准。淀粉掺得多,成本能压得很低。只要那几味中草药管用,保质期真能顶上半年,这东西就是上好的军粮首选!”

买卖人的嗅觉极其敏锐。

栾老板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扔给旁边的厂长。

“打包!装两个网兜样品!”栾老板雷厉风行,“装车!”

何雨梁被栾老板抱起,塞进那辆黑色斯蒂庞克小汽车的副驾驶。

栾老板自己跳上驾驶位,踩下油门。

小汽车在四九城的街道上穿梭。栾老板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人脉极广。车头一转,直奔北边的一处驻军大院。

站岗的卫兵端着步枪拦车。

栾老板摇下车窗,递上特别通行证。卫兵查验无误,挥手放行。

办公楼三层,后勤处。

赵处长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桌面上堆满各地调配物资的加急报表。他抓着头发,满脸愁容。

木门被推开。

栾老板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网兜,大步流星跨进屋内。网兜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放。

“老赵,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栾老板拉开椅子坐下。

赵处长抬起头,扫了一眼网兜:“老栾?我不缺你那点吃喝。前线的同志们还没饭吃,我这正忙着呢。”

栾老板不多解释。从网兜里掏出一块砖头大小的压缩饼干,直接递了过去。

“你咬一口试试。”

赵处长半信半疑,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面饼,凑到嘴边用力咬下。

硬度极高。

牙齿撕下一小块。唾液分泌,干硬的饼干块在口腔散开。油脂与糖分混杂炒豆面的醇香,极具冲击力。

“喝口水。”栾老板递上自己的保温壶。

赵处长仰头喝下半壶温水。温水下肚,原本干瘪的胃部有了明显的膨胀感。极强的饱腹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赵处长眼睛睁大:“这玩意儿顶饿!小小一块能顶两个大白面馒头!”

栾老板从另一个网兜扯出一根肉肠,撕开扎口的白棉线,剥开外层猪小肠衣。

“再尝尝这个。不用火烤,直接生吃。”

赵处长接过来,咬下一大口。

嚼劲十足,肉味浓烈,没有半点生冷脂肪的腥腻。调料把肉香锁得严严实实。

赵处长三口两口将一整根肉肠吞下,喉结滚动。

“老栾,这种肉肠,能放几天?”赵处长双手按在桌沿,前倾身子。

五十年代的熟食防腐技术极差。大冬天勉强存放半个月,稍微回暖便长毛发酸。

栾老板竖起三根手指。

“常温底下,半年没问题。配方里加了防腐的草药。”

赵处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墨水瓶跳起。蓝黑墨水飞溅。

“六个月?”赵处长嗓音直冲房梁,“老栾,这要是真的,你可救了前线十万子弟兵的命!”

“我敢拿这种掉脑袋的事开玩笑?”栾老板双手一摊,“这东西成本极低,肥七瘦三,掺了大量红薯淀粉。量产完全没阻力。”

赵处长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用力转动摇把。

“接化验科!马上派人到我办公室取样!测测防腐成分能不能达到野战标准!”

挂断电话,等待期间。

赵处长直勾勾盯着栾老板。

“老栾。这种配方,咱们军属加工厂的专家团研制了大半年都没头绪。你怎么弄出来的?”

栾老板拍着大腿,放声大笑。

“我们丰泽园有个绝顶聪明的厨师,从古籍里翻出来的药理古方。我们这边稍微一琢磨改良,全办成了!”

赵处长听完,击掌叫好。

“太好了!这是咱们大后方的大功臣!”赵处长语调激昂,“有了这些物资,小伙子们能多杀不少敌人!那位师傅在哪?我要当面见见他,给他请功!”

栾老板从椅子上站起身,身子往旁边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