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执行官的倒地震起的尘埃缓缓沉降,空气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异味和远处舱门后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轰……轰……”脉动。

孙煜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立柱,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肋骨的裂缝,带来尖锐的痛楚。

他视线扫过那些正在彼此低语、眼神闪烁的陌生行者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积分榜的冰冷数字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

孤立,虚弱,且引人注目——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他脑中飞速权衡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立刻带着关彤和杉若艳离开这是非之地,还是冒险继续向前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分开人群,径直向他们走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眼开阔,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周围狼藉血腥的环境、以及那些气息剽悍或阴冷的灵境行者们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野外冲锋衣,布料上还沾着新鲜的污迹,看起来风尘仆仆。

但他身上那股凝实而内敛的灵能波动,以及那双看似平和、实则目光扫过时如同精准尺规般掠过三人身上每一处伤势细节的眼睛,都让孙煜心头警铃微作。

“三位,没事吧?”男人在几步外站定,声音浑厚,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的诚恳,“我叫史伟,刚才积分榜上排第一的那个。”

他坦然提起排名,语气里没有炫耀,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

孙煜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搀扶关彤的姿势,让自己站得更直些,眼神里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感激。

史伟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目光扫过关彤惨白的脸和崩裂染血的左臂,又落在孙煜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杉若艳身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点担忧看起来十分真切。

“我们是看到灵境发布的区域紧急任务提示才赶过来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你们吃了这么多苦头。”他叹了口气,手伸进随身的战术背包,动作麻利地掏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整齐嵌着六支手指粗细、封装着淡金色液体的玻璃管。

生命源液。

虽然色泽比孙煜之前注射过的要稀薄一些,能量波动也弱了不少,但确确实实是能救命的玩意儿,在这种地方,每一支都价值不菲。

史伟不由分说,抽出三支,先递给孙煜:“看你们伤得不轻,尤其是这位女同志,”他示意了一下杉若艳,“气息太弱了。这稀释过的源液效果没那么霸道,正适合你们现在的情况,能稳住伤势,加速恢复。”

接着,他又取出三支,分别递给勉强靠立的关彤,并示意孙煜帮忙接住给杉若艳的那份。

“抓紧用,前面的路,”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扇锈蚀舱门,以及门后幽深未知的通道,“恐怕不好走。”

他的慷慨显得过于自然,过于流畅,仿佛这珍贵的治疗药剂不过是随手可分的饮用水。

孙煜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管,心头疑云更浓。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露出一丝混杂着疲惫、伤痛和感激的复杂神情,哑声道:“……谢谢。”

他没有犹豫,拧开一支,仰头灌下。

温润中带着细微刺痛感的液体滑入喉咙,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后背火辣辣的伤口传来清凉的麻痒感,胸腔内的剧痛也稍稍缓解。

确实是稀释过的正品,疗效温和而持续。

在仰头喝药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关彤。

关彤也正接过药剂,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与孙煜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触。

孙煜极轻微地、几乎不可查觉地眨了一下左眼,然后垂下眼帘,专注于吞咽药剂。

关彤心领神会,同样默默服下药剂,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深处那一抹疑虑并未消散。

史伟看着他们服下药剂,脸上的笑容舒展了些:“感觉怎么样?需要帮忙处理一下外伤吗?我们队里有懂点急救的。”

“暂时……好多了。”孙煜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但气息平稳了些。

他看了一眼史伟身后不远处——那个光头大汉正咧嘴笑着朝这边招手,斗篷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中年刺客和眼镜学者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其他人也隐隐以史伟为中心散开警戒或休整。

“你们……是一个固定团队?”

“算是吧,‘龙渊’,一个小团体,大家都是为了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凑在一起互相照应。”史伟语气随意,目光却再次扫过孙煜三人,尤其是他们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团队标识的手腕或衣领,“看你们的样子,是刚进来不久?还是……落单了?”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直指核心。

关彤轻轻吸了口气,她左臂的伤口在生命源液作用下开始缓慢愈合,疼痛减轻,但失血造成的虚弱仍在。

她看了一眼孙煜,又看了看昏迷的杉若艳,迅速权衡着利弊。

749局的追踪、潜在的监控、眼前陌生却强势的队伍……单独行动的风险显然极高。

“我们……之前遇到些意外,走散了。”关彤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她选择了部分实话,“伤成这样,单独行动确实困难。”她没有明确回答是否落单,但语气里透出的无奈和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

史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抛出了真正的邀请:“既然目标一致,都是要去‘废能核心区’,不如一起走?人多力量大,互相也有个照应。这地方邪门得很,刚才那些铁罐头和怪物你们也看到了,单独行动,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话语坦荡,理由充分,配合着他那副可靠的中年大哥形象,很难让人拒绝。

孙煜沉默了几秒,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挣扎和犹豫,他看了看关彤,又看了看背上的杉若艳,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点头:“……好。麻烦你们了。”他答应得有些勉强,符合一个重伤者对陌生强者援助既依赖又警惕的心理。

关彤也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史伟笑容更盛:“客气什么,进了灵境,能互相拉一把是缘分。”他转身,对不远处那个光头大汉招了招手,“阿勇,过来帮这位兄弟搭把手,他背个人走不快。”

光头大汉阿勇应了一声,咚咚咚地跑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接杉若艳。

“不用,我还行。”孙煜侧身避了一下,语气坚持,但脚下却踉跄一步,显出力不从心。

阿勇哈哈一笑,也没坚持:“成,那你先背着,撑不住了言语一声。”

队伍很快重新整合。

以史伟的“龙渊”团队为核心,加上另外几个似乎和他们有默契或临时合作的独行者或小团体,总计二十余人的探索队伍开始向那扇锈蚀舱门进发。

孙煜三人被有意无意地安置在队伍中段,前后左右都有“龙渊”的人,看似保护,实则……

孙煜搀着关彤,一步步跟着队伍移动。

稀释生命源液的效果正在缓慢释放,修补着他破损的身体,也让他有了更多观察和思考的余力。

史伟走在队伍最前方,正和那个眼镜学者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舱门后的黑暗通道,似乎在分析路线或潜在危险。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显然在警惕可能存在的残留陷阱或怪物。

通道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墙壁上残留的、时明时灭的应急灯条投下惨绿或暗红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铁锈、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腻气味。

孙煜落后了半个身位,借着通道转弯时视角的短暂遮蔽,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扶着关彤的那只手的手指,在关彤的手肘内侧快速点划了几下——那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极其简略的暗号。

关彤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她借着侧头咳嗽的动作,嘴唇几乎没动,一缕细微到极致的气流声传入孙煜耳中:“……太巧?”

孙煜同样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极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嘴唇微张,用只有关彤能读懂的唇语,配合着极其低微的气息,吐出几个字:“目标……明确……援助……及时……”

关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覆盖。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孙煜的手臂,示意明白。

孙煜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队伍人员的站位、以及前方史伟等人的背影。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史伟的出现时机,精准的救援(尤其是那恰到好处打断执行官束缚网的远程火力),慷慨到不合常理的资源分配,以及看似诚挚实则不容拒绝的邀请……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又不得不警惕的可能性——他们三人,从踏入这片罐区开始,或许就已经被某些存在“标记”了,而史伟,很可能就是冲着这“标记”来的。

必须脱离。

但不能硬来。

对方人多势众,实力不明,且目前尚未表现出直接敌意。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不会立刻引发冲突的意外。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掠过脚下坑洼不平、覆盖着粘腻油污和不明凝结物的金属地板,掠过两侧锈蚀穿孔、管道裸露的墙壁,掠过头顶纵横交错、不时滴落腐蚀性液体的老旧管线。

队伍继续深入,前方传来史伟沉稳的指挥声:“注意脚下,左边那片地面颜色不对,可能被酸液腐蚀过,绕开走右边。”

“阿勇,探一下前面那个岔路口,灵觉反馈有点杂。”

“老陈,保持警戒后方,虽然肃清了,难保没有漏网的或者新刷出来的。”

指挥有条不紊,队伍在他的调度下平稳推进,展现出良好的素养和丰富的经验。

孙煜一边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各种脱离方案的可能性,以及随之而来的风险和后续的隐匿观察计划。

他需要找到一个节点,一个足够混乱、足够吸引注意力、又能让自己三人“合理”掉队甚至“意外”失散的节点。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队伍前方,史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谨慎的提醒:

“前面有一段跨越废弃管廊的金属桥,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大家过的时候尽量分散开,减轻承重,脚步放轻。”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地方年头太久了,很多结构都从里面烂透了,光看表面不一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