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碎牙山脉上。
林烬走在最前面。
嗅鼻跟在左后方，另一只名叫灰耳的新牙抓着短矛，走在右侧。两只哥布林都不敢靠林烬太近。
臭影泥遮住了他的气味。
骨灰听息则让他变得更加古怪。
每走一段距离，林烬就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听风。有时是片刻，有时足足十几息，随后便毫无征兆地改变方向。
嗅鼻一开始还会怀疑。
但两次提前避开野兽巢穴后，它便不再开口。
祭祀的法术，不是普通哥布林能够质疑的东西。
林烬踩过一片腐叶，额头上的骨灰微微发热。
四周声音骤然放大。
虫鸣像细针。
鼠类啃咬树根的声音像砂石摩擦。
溪水从远处流过，撞击岩石，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声线。
除此之外，还有三团更加浑浊的气息。
活物。
低伏。
饥饿。
正在移动。
林烬睁开眼。
“停。”
嗅鼻和灰耳立刻趴下。
“前面有东西。”林烬说。
嗅鼻用力抽动鼻子。
几息后，它脸色一变。
“狼。”
“几只？”
“闻不清。”
林烬却已经听见了。
三只。
其中一只气息沉重，另外两只稍弱。它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下风处缓慢移动。
这些野兽闻到了哥布林的气味。
却没有闻见林烬。
臭影泥有效。
林烬向溪边看去。
月光下，一片形似手掌的植物生长在湿地边缘。叶片裂开，根部隐约散发出刺鼻骚味。
狼尿草。
找到了。
但那三只野狼也在附近。
林烬没有冒险靠近。
他从腰间取出尖骨。
上面的符号歪斜粗陋，刻痕边缘已经出现细小裂纹。按照系统判断，这块媒介最多还能使用两次。
一次足够。
林烬指向侧面一棵枯树。
“灰耳，去那边。”
灰耳脸色一变：“有狼。”
“所以你去。”
灰耳握紧短矛，明显不愿意。
林烬抬起手腕，让绑在上面的骨珠露出来。
“祭祀的任务。”
灰耳身体一抖。
它不敢拒绝。
“跑过去，再跑回来。”林烬说，“不要进湿地。”
灰耳咬紧牙，猛地冲出灌木。
脚步声踩碎了湿地边缘的寂静。
黑暗中立刻响起低吼。
一头灰狼从草丛里扑出，紧接着是第二头。灰耳尖叫着转身，完全忘了隐藏脚步，连手里的短矛都差点扔掉。
第三头狼没有动。
它留在狼尿草附近。
林烬看见了一双颜色更深的眼睛。
狼群首领。
“嗅鼻，右边。”
嗅鼻抽出骨刀，绕向侧面。
灰耳从林烬身边冲过。
两头灰狼紧随其后。
林烬将一缕魔力送进尖骨，用指甲狠狠划过刻痕。
尖锐啸声骤然炸开。
两头灰狼身体同时一僵。
灰耳听见声音，腿也跟着软了一下。好在尖骨扰神的主要方向并不是它，否则它已经摔倒。
“现在！”
林烬低喝。
嗅鼻从侧面扑出，骨刀刺进第一头灰狼腹部。
林烬没有冲向狼牙，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砸向第二头灰狼的眼睛。灰狼怒吼着甩头，灰耳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将短矛刺进它的脖颈。
两头灰狼倒在地上。
第三头狼发出愤怒低吼，却没有扑来。
它更强。
也更谨慎。
林烬看了一眼已经出现更多裂纹的尖骨。
不能浪费第二次。
“别追。”
嗅鼻舔了舔骨刀，眼里全是兴奋：“还有一只。”
“那只很强。”林烬说，“肉已经够了。”
哥布林不喜欢放过猎物。
但嗅鼻看见了林烬手腕上的骨珠，最终没有反驳。
哥布林们拖走狼尸，绕到另一处下风口。狼群首领跟了一段距离，最后停在溪对岸，没有继续追赶。
林烬等了片刻，确认它离开，才带着嗅鼻和灰耳重新返回湿地。
狼尿草的味道很刺鼻。
灰耳刚拔起一株，就被熏得干呕。
林烬却仔细观察根茎和叶片，确认与莉雅的描述一致，才开始采集。
【发现材料：狼尿草。】
【品质：普通。】
【效果：干扰犬类嗅觉，掩盖部分生物气息。】
【可与臭影泥配合，形成低阶气味误导媒介。】
林烬没有立刻尝试融合。
那会暴露得太快。
他只让两只哥布林拔出足够数量，又割下一块带着狼味的兽皮，将狼尿草包好。
“回去。”
嗅鼻拖起狼尸：“肉也带。”
“带一头。”林烬说，“另一头丢进溪里。”
灰耳不理解：“为什么丢？”
“血会往下游走。”
“下游有人？”
林烬看向灰桦村方向。
“以后会有。”
如果清剿队沿河进入山林，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狼尸和血迹。
这既能遮掩哥布林活动痕迹，也能让老猎人格里森判断附近有狼群。
真假痕迹混在一起，才最难分辨。
嗅鼻和灰耳听不懂。
但它们开始习惯服从。
回到黑牙巢穴时，已经接近午夜。
火坑依旧燃烧。
黑牙祭祀坐在高处，大耳站在旁边。周围还有十几只成年哥布林，显然都在等结果。
林烬走到火坑前，把狼尿草、狼皮和剩下的尖骨放在地上。
“找到了。”
黑牙祭祀拿起一株狼尿草，先闻了闻，又捏碎根茎，把汁液涂在骨杖上。
刺鼻气味很快扩散。
守在旁边的一只洞犬立刻夹着尾巴后退，喉咙里发出不安呜咽。
黑牙祭祀笑了。
“是真的。”
嗅鼻***着开口：“尖骨一响，两只狼都慢了！”
灰耳也跟着叫道：“臭影泥有用！狼闻不到它！”
火坑周围响起一阵骚动。
不少哥布林看向林烬。
眼神与此前不同。
之前，它们畏惧的是黑牙祭祀手里的骨片和骨珠。
现在，它们第一次看见林烬真正使用法术。
尖骨扰神。
臭影泥。
法术很弱。
弱到对正式施法者而言，大概只能算不入流的类法术。
但在哥布林眼里，能够使用法术，就意味着林烬已经和普通新牙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黑牙祭祀拿起那块裂开的尖骨。
“用了几次？”
“一次。”
“为什么不用第二次？”
“尖骨裂了。”林烬低头，“再用，可能会碎。”
黑牙祭祀盯着他。
它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
不是因为林烬成功施法。
而是因为他没有为了逞强，把能用的东西浪费掉。
哥布林容易贪婪。
也容易被短暂力量冲昏脑子。
一只懂得留下后手的学徒，更有价值。
黑牙祭祀从兽骨高座上站起。
骨杖敲击地面。
咚。
火坑周围瞬间安静。
“葛林。”
林烬低头：“祭祀。”
“尖骨扰神会了。”
“会一点。”
“骨灰听息会了。”
“会一点。”
“臭影泥呢？”
“能用。”
黑牙祭祀咧开嘴。
“任务完成。”
它用骨杖挑起一块燃烧的兽骨，丢进火坑中央。
火焰猛地蹿起。
黑牙祭祀随后把狼尿草、狼血和一把灰白骨粉投入火中。
刺鼻黑烟升起。
洞顶裂缝外没有血月。
但火焰深处，依旧浮出一丝暗红光泽。
林烬心头微沉。
这是正式就职仪式。
只有练习三种基础法术并完成任务，他才算真正成为祭祀学徒。
此前的骨珠只是资格。
现在才是结果。
“跪。”
林烬跪在火坑前。
黑牙祭祀用骨刀割开他的掌心。
暗绿色血液滴入火中。
火焰剧烈摇晃。
林烬体内的魔力种子随之震动，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精神深处荡开层层波纹。
【检测到职业就职仪式。】
【当前身份符合：黑牙祭祀学徒。】
【检测到残缺血月规则。】
【检测到哥布林血脉共鸣。】
【是否接受职业强化？】
黑牙祭祀就在面前。
系统存在不可解释性。
任何异常都可能暴露。
但和成人礼不同，这一次本来就是职业仪式。即使出现变化，也可以推给黑牙祭祀的法术。
机会难得。
林烬选择确认。
轰！
一股无形力量冲进脑海。
不是疼痛。
更像有人用骨杖敲碎了他精神深处的一层硬壳。
火焰声、呼吸声、血液流动声，全在一瞬间放大。整个黑牙巢穴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空腔，每一个活物都在黑暗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林烬听见大耳沉重的心跳。
听见嗅鼻急促呼吸。
听见石廊深处诺尔压抑的恐惧。
也听见艾琳娜、梅拉和莉雅那几道锋利而冰冷的恨意。
太多了。
比使用骨灰听息时还要清楚。
林烬脑袋像要被这些声音撑裂。
黑牙祭祀却突然将沾血的手按在他额头。
“收。”
只一个字。
林烬立刻压住精神感知，把所有声音向内收束。
世界重新安静。
但不是原来的安静。
以前，他必须借助骨灰才能模糊捕捉生者气息。现在，即使不使用媒介，他也能感到火坑附近几团明显的生命波动。
范围很小。
却是真正属于他的感知。
黑牙祭祀拿出一枚磨尖的兽牙，在林烬左肩的黑牙印记下方，又刺出一道短小符号。
狼血混着骨灰，被抹进伤口。
林烬身体一震。
一股热流从肩膀扩散到四肢。
瘦弱肌肉被短暂撕扯，骨骼发出轻微脆响。力量增加得不多，却足以让他感觉身体比之前稳了一些。
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职业就职成功。】
【外部职业：黑牙祭祀学徒。】
【精神获得大幅强化。】
【体魄获得小幅强化。】
【魔力种子完成第一次扩张。】
【低阶类法术适应提升。】
【系统面板更新。】
林烬没有抬头。
他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任由面板在意识中展开。
【宿主：林烬】
【巢穴名：葛林】
【种族：哥布林】
【身份：黑牙新牙战士】
【职业：黑牙祭祀学徒】
【体魄：4→5】
【力量评价：弱小→普通哥布林下位】
【敏捷：5】
【精神：16→22】
【魔力：0.1→2】
【魔力状态：初生】
【血脉：普通哥布林血脉】
【特殊状态：残缺血月适应、轻微怨念污染】
【已掌握能力：灵息汲取、低阶魔力牵引、基础草药辨识】
【已掌握类法术：尖骨扰神、骨灰听息、臭影泥】
【当前综合评价：肉身依旧弱小，精神强度已显著超出普通哥布林。】
精神二十二。
相比刚穿越时的十二点，几乎翻了一倍。
体魄也从最初的三点提升到了五点。
虽然仍然算不上强壮，但至少不再是随便一只新牙都能按在地上的瘦骨头。
最重要的是魔力。
达到二。
魔力种子不再只是一粒随时会熄灭的火星，而是形成了一小团真正能够调用的力量。
林烬心里清楚。
这才是修行真正的起点。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火焰逐渐恢复正常。
林烬身体晃了一下，故意用手撑住地面，像是刚才的仪式耗尽了力气。
黑牙祭祀盯着他：“听见什么？”
林烬闭上眼，停了几息。
“火坑旁，十七个活的。”
实际是十九个。
他故意少说两个。
黑牙祭祀扫视一圈，随后咧开嘴。
“错。”
林烬低头：“我再学。”
这个回答让黑牙祭祀很满意。
如果林烬一次就能准确感知所有生命，祭祀反而会怀疑。
错一点，才像刚完成就职。
黑牙祭祀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细长兽牙，丢给林烬。
兽牙上刻着三道血纹。
“现在，你是真正的学徒。”
林烬接住兽牙。
周围哥布林看向他的目光又变了。
这一次，不再只是嫉妒和怀疑。
还多了一丝畏惧。
普通哥布林可以嘲笑新牙。
可以抢新牙的肉。
也可以在黑暗角落里打死一只没人关注的弱者。
但不能随意碰祭祀学徒。
因为学徒的血、骨和命，都属于黑牙祭祀。
大耳走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林烬肩膀。
若是之前，这一下足以让林烬踉跄。
现在，他只是身体微微一沉，脚步没有移动。
大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变硬了。”
林烬低头：“仪式给了我力量。”
这句话不算假。
大耳咧嘴：“好。明天能多扛一下。”
林烬没有接话。
多扛一下，不等于该站到最前面。
黑牙祭祀重新坐回兽骨高座，把那包狼尿草丢到林烬脚边。
“学徒。”
“在。”
“明天，可能会有骑士来。”
林烬抬起头。
黑牙祭祀指向洞口。
“你布置。”
火坑周围再次安静。
让一个刚正式就职的祭祀学徒布置针对骑士的伏击，这是权力，也是责任。
成功，他会真正取得话语权。
失败，黑牙祭祀会第一个剥掉他的皮。
林烬没有推辞。
“我要十五只哥布林。”
大耳皱眉：“太少。”
“多了藏不住。”林烬说，“另外十只留在更后面。第一批退，第二批再上。”
“为什么分开？”
“骑士看见我们少，会追。”
大耳听懂了。
黑牙祭祀问：“还要什么？”
“狼血。”
“给。”
“臭影泥。”
“给。”
“两个会爬树的，两个会挖坑的。”
“给。”
“还有矮人的弩机。”
黑牙祭祀眼神变了。
大耳也皱起眉。
“没人会用。”
“矮胡子会。”林烬说。
所有哥布林都看向石廊。
矮人布鲁克被关在那里。
黑牙祭祀低笑：“它不会帮你。”
“它会。”林烬说，“它想活。”
黑牙祭祀盯着他看了几息。
“去问。”
林烬捡起狼尿草，转身走向石廊。
经过火坑边缘时，系统面板仍停留在意识深处。
精神二十二。
体魄五。
魔力二。
三个基础类法术。
正式祭祀学徒身份。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多。
但不到两天前，他还只是一只会被随手推去探路的瘦弱哥布林。
现在，大耳开始询问他的决定。
普通哥布林开始畏惧他的兽牙。
黑牙祭祀把伏击骑士的任务交给了他。
林烬握紧手里的细长兽牙。
力量正在增加。
权力也在增加。
危险则增加得更快。
他来到布鲁克的石室前。
矮人靠在石壁下，脸上还有被殴打留下的青肿。看见林烬手里的祭祀兽牙，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绿皮，你又想做什么？”
林烬让守卫打开门。
“教我用弩机。”
布鲁克冷笑：“做梦。”
林烬蹲到他面前。
“明天，霍尔特会来。”
布鲁克的笑意消失了。
“格里森逃回去了。”林烬继续说，“霍尔特会带民兵、猎犬，也可能带巡回祭司。”
“然后呢？”
“我会伏击他们。”
布鲁克眼里露出杀意：“我更不可能帮你。”
林烬把祭祀兽牙放在地上。
“你不教，我让哥布林自己试。弩机可能坏，也可能乱射。霍尔特来了，我们挡不住，祭祀逃走前会杀掉所有拖累。”
布鲁克死死盯着他。
“你只会威胁。”
“我只会说结果。”
石室里安静下来。
林烬继续说：“你教我装弩、上弦、瞄准。我让凯恩和诺尔活到明晚。”
“还有艾琳娜和莉雅。”
“她们也能活。”
“梅拉和罗莎。”
林烬看着他。
布鲁克没有移开目光。
“全部。”矮人说，“否则免谈。”
林烬沉默几息。
“可以。”
“我凭什么信你？”
林烬拿起祭祀兽牙。
“因为现在，活口归我管。”
布鲁克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最终还是点头。
“把弩机拿来。”
林烬站起身。
第一件武器有了。
接下来是路线。
陷阱。
假痕迹。
还有霍尔特这名真正的职业者。
石室外，梅拉在隔壁低声祈祷。艾琳娜没有出声。莉雅则安静得像已经睡着。
但林烬现在的精神感知告诉他。
她们都醒着。
也都听见了他和布鲁克的交易。
恨意从黑暗里传来，锋利而清晰。
林烬没有在意。
黑牙祭祀说得对。
恨会张嘴。
但系统也在提醒他。
恨积累得太多，也会变成污染。
他必须在利用这些恨意的同时，保住自己的理智。
林烬抬头，看向洞口外的夜色。
正式就职已经完成。
接下来，是他成为祭祀学徒后的第一场战斗。
对手不再是普通民兵。
而是一名退役骑士，一位老猎人，以及一支带着猎犬、满怀复仇怒火的清剿队。
林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尖骨。
这一次，他要让那声尖啸，响在骑士最放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