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破阵

十五的夜,吞鲸窟比往常更“热闹“。

最底层的竖井井口,灯火通明。十二名魔族护卫按刀而立,中间簇拥着一顶黑轿。轿帘掀开,走下来的人裹着一袭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反常,五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像一双弹了半辈子琴的手。

“黑袍老爷下井了。“九层的阴影里,老王头贴着虞清欢的耳朵,“屠坤带了六个护卫护驾,井口还剩六个。亥时换岗,西边的绳索桥有半刻没人。“

虞清欢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亮着。阿禾攥着磨尖的矿镐,景汐乐的听风雀停在肩头——进窟前放出去报信的三只,都被湾口的迷踪阵挡了回来,今夜,是最后两只。白灵儿换下了伙房的围裙,一身利落的黑衣,红绳银铃用布条缠死了,不响。洛染伏在她脚边,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却一声不吭。

“记住,“虞清欢最后说,“阵破之前,都别拼命。阵破之后——“

她顿了顿。

“不用我教。“

亥时,号角换岗。

“动手。“

黑暗里,穆寒舟第一个暴起。这位装了三年的老瘸子,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拍出,两名魔族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胸骨塌陷着飞了出去。同一瞬间,七层、八层、九层的矿洞里,七八道被锁了多年的身影同时发难——锁链崩断的脆响连成一片,被压抑太久的怒吼,终于炸响在吞鲸窟的夜色里。

“反了!矿奴反了——!“

警钟骤鸣。

虞清欢四人早已顺着西侧绳索桥滑下,直扑竖井。井口剩余的六名护卫刚结成阵型,一道铃声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识海里炸开——白灵儿十指翻飞,被布条缠住的银铃竟贴着肌肤震出了音波,六人齐齐一滞。

一滞,就够了。

逐星剑出鞘,剑光如雪线穿林,三息,六人尽数倒地。

“井底。“虞清欢收剑,率先跃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竖井深逾百丈。四人借着井壁的凿痕一路向下,越往下,魔气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井底豁然开阔,是一座天然的洞窟,洞窟中央——

一座两人多高的黑炉,正在燃烧。

炉火是黑的。漆黑的火焰无声地舔舐着炉壁,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里都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炉顶,一颗颗血红的珠子正缓缓凝出、滚落,坠入一旁的白玉盘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某种残忍的计时。

炉后,整面岩壁上爬满了粗大的阵纹,阵纹的尽头,汇成一颗磨盘大小的黑色晶核,深深嵌进岩层。晶核一明一灭,整座吞鲸窟的压制之力,随着它的呼吸,一涨,一落。

阵眼。

“呵。“

黑炉前,一个铁塔般的魔族转过身来。他身高近丈,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满了黑纹,手里拎着一柄门板似的鬼头刀。凝玄境九阶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放开,在这压制大阵里,他是唯一不受束缚的存在。

屠坤。

“八年了,“他咧开嘴,獠牙如刀,“井底第一次来客。“

鬼头刀卷起腥风,当头劈落!

虞清欢举剑硬接。“铛“的一声巨响,她整个人被劈得滑出三丈,虎口崩裂,气血翻涌——三成的修为,对上不受压制的凝玄九阶魔族,硬碰硬,是找死。

“姐姐!“洛染尖叫。

“刨阵石!“虞清欢借力再退,剑尖在地上划出火星,“别管我!“

洛染一咬牙,四肢着地,朝着岩壁上的黑色晶核飞扑过去。屠坤眼角一瞥,鬼头刀横扫,一道刀气贴地斩出——白灵儿的铃声陡然拔高,尖利如针,狠狠扎进屠坤的识海。魔族大汉闷哼一声,刀气偏了三寸,擦着洛染的尾巴削断了一撮毛。

“喵呜——!“洛染连滚带爬扑到晶核前,双爪抡成了残影,“我刨!我刨刨刨!“

晶核外的护岩碎屑纷飞。

“找死!“屠坤暴怒,舍弃虞清欢,大步朝着洛坤冲去。

虞清欢深吸一口气,欺身而上,逐星剑直刺他后心,逼得他回刀自救。一剑换一刀,她以伤换时间,肩头、肋下接连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浸透了半边衣衫,剑却没有慢半分。

“主子!“井口上方传来护卫的嘶吼,上面杀声震天,穆寒舟他们已经和各层守卫绞杀在了一处。

“坚持住……“虞清欢咬紧牙关,又一刀擦着脸颊掠过,削断几缕黑发。

“开了!!“洛染的尖叫陡然炸响。

护岩碎裂,黑色晶核裸露在外,明灭的频率陡然紊乱。虞清欢瞳孔一缩,用尽全身力气荡开鬼头刀,反手将逐星剑全力掷出——

“噗!“

长剑没柄而入,贯穿晶核。

“咔——咔嚓——“

裂纹如蛛网般爬满晶核,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哀鸣中,磨盘大的晶核轰然炸裂!

那一瞬间,虞清欢只觉得周身一轻。

压在身上十五日的无形大山,碎了。真气如开闸的江河,轰然奔涌回四肢百骸,凝玄六阶的气息冲天而起,震得井底碎石簌簌而落。

她抬手,倒飞回来的逐星剑落入掌中。

“现在,“她望着屠坤,一字一字地说,“换我了。“

镇魂链自虚空暴出,九道墨链如狂龙出渊,瞬间缠死鬼头刀与屠坤的四肢。魔族大汉体内的力量顺着锁链疯狂倒灌,他惊怒交加地嘶吼,却被虞清欢欺近身前,一剑穿心。

“这一剑,“她贴着他耳边,轻声说,“替那口炉里烧掉的人。“

屠坤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井底忽然响起一阵缓慢的、孤零零的掌声。

黑袍老爷不知何时已退到了洞窟边缘,白玉盘抱在怀里,兜帽下的阴影对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掌。

“好剑法。好胆识。“他的声音温润悦耳,像个教书先生,“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这盘棋上,“黑袍老爷抱着玉盘,一步步退入炉后的阴影,那里,一圈黑色的火焰无声亮起,勾勒出一道门户的形状,“你们掀翻的,只是人家扔出来的一颗弃子。“

“牙口磨利了,才好上桌。诸位——好自为之。“

黑火一卷,人已无踪。

虞清欢追到阴影前,只抓到一把渐渐冷却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