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9章 敬请苍天,辨忠奸!

午时。

赵慎行一身墨家游侠的装扮,乘坐顺路的牛车来到了清水县。

这一路上他和车夫聊了不少。

譬如,原先清水县算是整个豫州,数一数二的富县。

可随着韩王的到来,一切都发生了转变。

首先便是封地内的重税,压得百姓们喘不过气。

其次,韩王还时不时地修建宫殿,搜刮民脂民膏。

硬生生的将清水县变成了大虞贫困县。

偌大的县城中,百姓们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

可能是入冬的缘故,路上只能看到少许行人,且都穿得非常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游侠,到了。”

车夫并非清水县人,他还要继续前行。

“有劳了。”

赵慎行取出几十文钱,递给车夫。

“俺自幼便听家父说墨家游侠的故事,如今俺也有娃了,也经常和娃们说。

墨家游侠不流传一句话嘛,路见不平当拔刀。”

车夫婉拒钱财,“钱就免了,以后游侠多拔拔刀,就权当俺也拔刀了。”

赵慎行笑了笑,拱手相送。

进入清水县。

赵慎行来到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素面。

没一会儿,面上来了。

赵慎行顺口问道:“掌柜的,您可知吴三孝?”

掌柜闻言,面色一变。

随后便假装没听到一般,转身去忙活了。

这异常的举动,令赵慎行微微皱眉。

身旁一桌坐着一名身着道袍的少年,其发束随意披散,有些邋遢。

他三两口将素面吃完,起身坐到赵慎行对面,

“这位兄台,你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听吴三孝,估计没人敢和你说的。”

赵慎行抬眸,“此言何意?”

邋遢道士未言,只是盯着赵慎行身前的那碗面。

赵慎行喊道:“掌柜的,再来一碗面。”

道士赶紧喊话补充道:“要肉的,多加肉,越肥越好!”

很快,面上来了。

道士迫不及待的开始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就好似几天没吃饭一般。

赵慎行才吃了半碗素面。

这道士,一碗肉面又吃干净了。

赵慎行问:“还要吗?”

“吃个七分饱就行。”

道士直接蹲坐在地上,“不知兄台名讳?”

“赵七。”

赵慎行顺口问道:“你呢?”

道士眯眼笑道:“张一。”

“……”

赵慎行无语,随即摇头一笑。

很显然,二人皆未告知真名。

赵慎行一边吃面,一边问道:“可以说了吗?”

张一点头,轻声道:“吴三孝,明日便会被斩首示众。”

“斩首?”

赵慎行皱眉,“他不是清水县县令吗?”

张一嘴中叼着一根杂草,“县令又如何?

此地可是韩王封地,韩王砍个从七品的县令,是无需向朝廷申报的。”

“那他犯了何罪呢?”

从七品也是朝廷命官,要杀也得必须有罪名。

“贪墨。”

“贪墨?”

赵慎行双眸微眯,“贪了多少?”

“好像是……”

张一思索了一番,“一两八钱?”

“啊?”

赵慎行有点儿懵。

贪墨一次,就贪一两八钱?

先不说这贪墨真假,就单说这贪墨的数值,以大虞法规而言,顶多也就是挨板子,怎可能斩首?

赵慎行问:“是莫须有?”

“是真的贪墨。”

张一道:“若真是莫须有,谁会定个一两八钱?直接定个千八百两的岂不更好?”

“确实如此。”

赵慎行点头,“可他一个县令,既然贪一次了,不至于就贪这点儿吧?还有,他为官多年,难道就没有存银?”

“存银还不够给他娘治病的。”

张一吐掉嘴中杂草,“而差的药钱,刚好是一两八钱。”

赵慎行一愣。

他回想起吴三孝的信息。

农籍,寒门学子伴读,其娘亲在寒门为仆。

可伴读是没有书籍的。

能考取功名,定是博览群书。

也就是说,是吴三孝的娘亲,一直任劳任怨的供其读书。

如今娘亲生病,作为儿子,救治乃是义务。

可其手中存银不多,于是便有了一两八钱的贪墨之事。

张一缓缓起身,轻声问道:“赵兄,你觉得吴三孝,冤吗?”

“冤肯定冤。”

赵慎行道:“毕竟罪不致死。”

张一道:“可他确实违背了法规。”

“是。”

赵慎行道:“同时也不是。”

张一微愣,“赵兄此言何意?”

“就大虞而言,朝廷一个法规。

几位王爷的封地中有各自的法规,甚至州郡之间的法规也有着出入。

一个国家,十几种法规,简直可笑至极。”

赵慎行说到此处,站起身子,“若以西蜀的法规,吴三孝无罪。

以大虞的法规,吴三孝会被打十五军棍。

而以韩王封地的法规,却是斩首。

故此,错的不是吴三孝,而是法的不完善。”

张一双眼一亮,“彩!”

赵慎行已明白。

吴三孝之事是陆守一让他来此的目的之一。

对于深陷法家规矩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悖论。

可对于一个接受了现代思想的人来说。

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若法律的判决让人感到不适,那便说明这法律是可以继续完善的。

人,要走出悖论,而不是困在悖论中。

“赵兄。”

张一迈步上前,轻声道:“今夜我准备去劫狱,救出吴三孝,你去不去?”

赵慎行轻声回应,“算我一个。”

君子不救。

是在无法确保自己安危时,要独善其身。

而劫清水县的狱,相比韩王那边的必死之局,可不算危险。

“走,去商议一番。”

张一朝前迈步。

赵慎行丢下面钱,快步跟上。

无人处。

张一拱手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张遁一。”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赵慎行瞥了一眼张遁一身上的道袍,“你出身道家?”

后者点头,“赵兄是否可以告之真名了?”

赵慎行沉默数息,开口道:“赵七。”

“???”

张遁一眼角抽搐,“赵兄,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还有你这姓,不会也是假的吧?”

“我又没求你告诉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赵慎行靠椅在墙上,“姓是真的,毕竟行可更名,坐不改姓。”

并不是他不信任张遁一,而是君子不立危墙。

此地可是颍川郡,若是被韩王知晓自己在这儿,那就太危险了。

张遁一无奈道:“赵兄,你怎能比我还不要脸?”

“谈正事。”

赵慎行开口,“你既然想劫狱,那应该还有其他人吧?说吧,你这边有多少人?”

张遁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慎行,“你我足矣!”

“???”

赵慎行眉头微挑,“两个人,劫县狱?”

“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张遁一笑了笑,“吴三孝在清水县名声极佳。

那群狱卒是怕韩王怪罪下来丢命,所以才将吴三孝关押。

他们巴不得有人劫狱呢,毕竟韩王在颍川郡早已臭名昭著。

而且你知道为何吴三孝会被判斩刑吗?

就是因为他想将韩王之事奏报京城,结果被韩王的人截了下来。

韩王警告他后,他非但不听,反而不断奏报。

可那奏折就算出得了颍川郡,也走不出豫州的地界。

而他的举动也彻底将韩王惹怒。

故此韩王趁吴母染了风寒,威胁郎中,让其专写昂贵药方。

郎中为了保命,自然不敢违背,于是才有了贪墨之事。”

赵慎行闻言,轻声问道:“你怎知晓的如此详细?”

“这你就不懂了吧。”

张遁一昂起头颅,“我上可算天,下可算地……”

不待他说完。

赵慎行打断,“说人话。”

“呃……”

张遁一尴尬的笑了笑,“道家有自己的情报组织。”

赵慎行问:“那你摸清县狱的情况了吗?”

张遁一点头,“今日值夜的狱卒,差不多有八个人。”

“那便随机应变吧。”

只有八个人,赵慎行还真不怵。

若那群狱卒敢硬拦的话,便说明是站在韩王这边,大不了杀掉就是了。

……

深夜。

张遁一不知从何处搞来了两套夜行衣和一辆马车。

二人穿上,朝县狱赶去。

县狱的守卫并不森严,二人将门外的两名狱卒击晕,随后便潜了进去。

不得不说,这县狱的守备是真的宽松。

也不知是故意如此,还是一直这样。

二人避开眼线,寻到了吴三孝。

“嘘……”

张遁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们是来救你的,接下来我会打开狱锁,你别出声,然后我们带你走。”

说话间,张遁一便打开了狱锁。

赵慎行很是诧异,这小子在入道家前,该不会是个贼吧?

“二位义士的心意吴某领了,可吴某不能走。”

吴三孝拱手道:“若吴某走了,家中老母定会被祸及,身为人子,岂能……”

不待他说完,赵慎行打断,对着张遁一问道:“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后者点头。

赵慎行一把拉过吴三孝,直接将其打晕,“真他娘的啰嗦。”

张遁一整个人都愣了,“赵兄,你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记住,别和这种酸秀才废话,否则他能说上一天一夜。”

赵慎行背起吴三孝,“走。”

二人走了没几步,刚好碰上一名巡查狱房的狱卒。

狱卒在看到赵慎行背着的是吴三孝后,立即转身。

他朝反方向迈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都眼花了,百息后再去检查狱房吧,若发现情况,再去上报韩王的人。

韩王在清水县可有十人负责明日监斩呢。”

言外之意是,你们赶紧走。

但为了保命,我百息之后必须要上报。

赵慎行和张遁一相视,看来吴三孝在清水县确实挺得人心的。

二人感觉有些滑稽,快步离开,来到吴三孝家中。

家中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张遁一与吴母简单说了一番,吴母为了儿子的性命,自然同意离开。

吴母和昏迷的吴三孝在马车的车厢中。

张遁一和赵慎行坐在车外,前者驱车。

由于接吴母浪费了不少时间,狱卒们已通报韩王的监斩之人。

十人在得知此事后,立即骑马沿迹追击。

马车的速度不比马匹,眼看就要追上。

赵慎行双眸眯起,看向张遁一,“十个人,一人五个,如何?”

“我一人足矣。”

张遁一瞥了一眼周围,随即将缰绳扔给赵慎行,“赵兄安心驱车,看我施法除恶!”

说罢,他纵身一跃,跳至车顶。

寒风吹动道袍,张遁一神色肃穆,伸手指天,朗声道:“敬请苍天,辨忠奸!”

语落。

‘唰唰唰’的破空声不断。

仅一个瞬间,便有八人发出惨叫,跌落马下。

剩余二人立即勒马。

他们先是看了一眼落地的八具尸体。

随即不安的四处张望,眼神愈加惊恐,哪还敢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