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带着狂风呼啸而来。

木板随着脚步声,不断颤抖。

他高大的身躯紧缩在木柜中,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

孩子一直在哭。

她尚未足月,又瘦又小。

缩在襁褓中,又被蒙在斗篷里,贴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哭得脸色通红。

或许是因为逼仄的空间太过压抑。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血有汗,臭气熏天。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起初只是轻声呜咽,后来像是委屈到极致,短促的急喘后,便扒开嘴巴喊了出来。

他全身抖得厉害,不断地去哄,去拍,想要安抚住这致命的哭声。

但无济于事。

整个柜子都在抖。

搜捕而来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再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能让孩子不哭,怎么能让孩子不哭?

霍伤颤抖的手指,终于还是捂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布满茧子,五指张开,足以罩住那整张小脸。

这招很奏效。

孩子的哭声立刻就小了。

但是还不够。

她在抖,在呜咽,在挣扎。

就算细微如猫叫,也仍有惊动追兵的可能。

寂静的黑暗中,所有声响都被放到最大。

霍伤怕极了。

他手指不断地收紧,不断地收紧。

直到呜咽全部消失。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脚步声逼近,又远去。

霍伤不记得他在黑暗中站了多久。

当晨曦的光落到缝隙中时,他才从柜子里跌了出去。

孩子仍旧在他的怀里。

又乖又安静。

只是那张粉白柔嫩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憋成了绛紫色。

她不动了。

她死了。

就在十八年前,信王殿下最后的血脉,死在了他的手上。

……

霍伤手一抖,铁钳带着烙铁被摔了出去。

随后,他一把掐住了裴庾欢的脖子。

裴庾欢很瘦,脖子细长如柳,霍伤一手就能握住。

就像他当初捂住那个女婴一样,只要稍一用力。

裴庾欢就能断气。

但霍伤没有杀她,他控制着力道,看她脸色涨的通红,才压着声音,开口问:

“你知道什么?”

他盯着裴庾欢的眼睛,想要看穿她的一切。

裴庾欢也在看着他。

尽管窒息的感觉让她本能地颤抖,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

其中嘲讽的轻蔑,狠狠地刺痛了霍伤。

他手指越发用力,直到裴庾欢的脸憋成绛紫色,他才猛得抽手,将她甩到一旁。

铁链发出浑浊的声响。

裴庾欢边咳嗽边冷笑:

“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吗?还要问,是想让我,将你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出来吗?你不怕隔墙有耳?不怕陈光知道?是你这个孬种,亲手,杀死了……”

霍伤再次扼住裴庾欢的喉咙。

他想立刻将她掐死,让她带着这个秘密永远尘封于黄土之下。

可理智终究还是让他松开了手。

还不能杀。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女人是如何知晓当年的一切的,以及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那个夜晚的一切细节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们埋伏在官道两侧,劫下了往京城去的马车。

从宫里那个老妇手中抢走了那个女婴。

那是萧茹元那个贱人所藏匿的,信王殿下最后的血脉。

是女孩也没有关系。

殿下死不瞑目。

他的旧部依旧以陈家兄弟为首居于一隅。

只要将这个女婴养大,让她诞下新的皇子,他们还能拨乱反正,重新夺回属于信王殿下的江山。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那个夜晚。

毁在了他霍伤的手里。

原本,他们带着女婴,欲要返回营地。

却在半路被赵桓那个狗贼的亲信发现了。

他们惨遭追杀,一路逃到坝州与常州交界之地。

彼时,陈旭陈光已经闻名四方。

追兵直奔两人而去,如鬣狗一般,甩都甩不掉。

兄弟二人不敢拿信王遗孤的命冒险。

便只能将公主托付给结拜兄弟的他。

霍伤自知责任重大,将那孩子抱到怀中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向两位结拜兄长保证“定会舍出性命去保护公主。”

然而,当死亡真的逼近到面前时。

霍伤怕了。

他用那女婴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他记得那一夜的一切。

荒野之中。

空无一人的木屋。

狭窄的柜子。

他藏在里面,直到天亮。

他亲手挖坑将那孩子埋了。

他带着十二分的警觉,没在周围发现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但要回去交差,还差最后一步。

他在周边游荡了数日,寻到了一户合适的人家。

一家四口。

独居在山上。

若在入夜时偷偷杀了他们。

没人能知晓是谁动的手。

霍伤便靠在树上等着。

等月上枝头,他翻进那毫无作用的篱笆墙,一刀一个,血溅茅屋。

那对夫妻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十来岁的小丫头,死时哭得厉害。

那哭声让霍伤心烦,他割断了她的喉咙。

唯一的纰漏是,家里的小儿子,那夜没有回家。

但这无关痛痒。

他搜遍了整个屋院,确定那孩子没有藏在房中。

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纰漏,这才翻墙而出,往坝州去,去寻自己的结拜兄弟。

见到二人前,他还特地给自己来了几道新鲜的伤口,鲜血淋漓,凄惨无比。

回到营地,便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如何以命相抵保护那孩子,又是如何在重伤昏迷之际,将孩子托付给了一户农户。

“情况危机,我只能只身将追兵引开,以保公主周全!”

陈旭陈光按他说的地址,匆匆赶去农户家中,去接公主。

他们见到的,便是三具死尸,和满墙鲜血。

但没有公主的尸体。

那孩子就此不知所踪。

霍伤“悲痛至极”,几度“求死谢罪”,却被陈旭拦下。

“三弟,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我们尚未寻得公主尸身,公主或许尚且在人间,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挨家挨户地去寻,寻年龄相当的女婴,或许还有寻回公主的机会!”

陈旭是信王亲信。

最为忠诚,也最为悲痛。

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于是陈家军就此在坝州山野落草为寇。

将“寻回公主,光复信王正统”视为自己毕生之愿。

十八年过去了。

陈家军寻着京中权贵夹缝而生,几度沉浮,直至被陆家军彻底击溃,苟延残喘,藏在这寨中。

所有人依旧不曾放弃寻回他们的公主。

这个念想仿佛是吊着他们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有霍伤知道这个必须埋藏至死的真相。

可是,此刻,裴庾欢便如同昔日的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眼前。

她竟然知晓那个秘密!

哪怕霍伤搜肠刮肚,寻遍记忆中的所有角落,都无法知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这个秘密怎么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强迫自己冷静,而后抽出匕首,压到裴庾欢身前,将匕首抵在了她的唇齿之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只等你三息,要么将你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要么,我割了你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