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后,霍伤并没有直接返程。

他用哨声指挥手下的兄弟们四处散开。

围着山绕圈,以防有“黄雀”在后面跟着。

或者说,霍伤正想趁机引出背后藏着的“黄雀”。

这是他们常用的策略。

撤退时假意四散奔逃。

实际以他做饵,其余人呈网状散在周围。

一旦发现有追兵跟踪而来,立刻收网绞杀。

他怕藏在暗处的那人不肯上当。

还抓了裴庾欢这个诱饵。

他必须得搞明白,到底是谁想逼他露面。

霍伤便这样奔驰了半夜。

太阳升起时,夜莺般的啼叫自远处传来。

是散开的属下传回来的信——

他们没有找到追踪者。

霍伤勒住缰绳,立在山巅,举目回望。

山林中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只有成片的飞鸟,被同伴惊扰,盘旋着向他汇聚。

霍伤皱了眉,低头去看横在马背上的裴庾欢。

她还没醒,死尸一样垂着四肢。

身上衣着首饰都因赶路而从简,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在把她打晕丢上马时,霍伤就解了她的腰包丢了,就怕这女人半路使诈。

而现在,于暗中保护她的人,却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走,却没有尾随而来?

实在奇怪。

女人进了山匪,传出去,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这女人淹死。

看起来她是个弃子。

又或者报仇心切被人当了枪使。

霍伤看着裴庾欢冷淡的面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待到日上三竿,所有手下都归队时,霍伤下了回寨子的命令。

他不等了。

他要从这个女人嘴里,问出一切。

坝州周边群山环绕。

是最适合藏匿踪迹的地方。

好处是官兵轻易寻不到他们。

坏处是回寨子山高路远耗马腿。

马漫山遍野跑了半夜,再跑就要吐白沫子了。

不同于兵器这些好搞的家伙事,马匹非常珍贵,一匹都不能轻易折损。

所以霍伤号令属下在林中暂歇, 让跑了半宿的马歇了一个时辰,才又重新出发,往山寨去。

裴庾欢是在回程途中醒的。

霍伤察觉到了,但没理。

不说凭这女人不可能记得住蜿蜒山路,就说此行她进了寨子定然有去无回。

没什么好遮掩了。

何况昨夜这女人使诡计让他折损了八个弟兄。

他乐得让她醒着受罪。

霍伤夹紧马肚,马跑得更颠。

每一下起伏,僵硬的马鞍都顶在裴庾欢的肚子上。

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她一阵干呕,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霍伤越发痛快,就这样一路快马加鞭,跑回营寨。

裴庾欢不知道他们跑了多久,她实在无心计算时间。

只知道头顶的太阳从东到西,树影渐斜时,一座瞭望木塔才远远出现在山边。

他们到了。

裴庾欢撑着马背,抬头去看。

出现在眼前的营地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远不是江朔那个现搭的戏台能比的。

入口处,两扇开合的木门,分明是军中的规格。

她眼眸迅速沉了下去。

停在大门前时,霍伤收敛了跑马时的飞扬跋扈,颇守规矩地率队下马,停在木闸门前,等门里的守卫出来检查。

被拽下马的裴庾欢也不例外。

她袖中藏的匕首。

腰上缠的布袋,全都被霍伤扔在了半路。

只是出来检查的护卫依旧非常谨慎。

粗壮的手要摸她袖袋时,裴庾欢脊背一弯,歪着身子直接吐了。

五脏六腑颠了一路。

又被霍伤粗鲁地拽下马。

天地一阵倒转。

她再也忍不住了。

昨夜吃过的东西,和胃里的酸液一股又一股地往外涌。

吐了守卫满身。

守卫当即就变了脸色。

霍伤也怒了。

他虽然知晓自己那样折腾,没人能不吐。

可早不吐晚不吐,偏偏挑现在。

他一把将人甩到地上,让手下上去押住。

守卫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例行询问:

“三头领,这女人是谁?”

霍伤略微遮掩道:

“清远侯府让做掉的人。”

守卫虽略感疑惑,也不再多问,直接开门放行。

霍伤带人回寨子。

虚弱的裴庾欢被拖着,跟在人群中。

霍伤并不想引人注意。

尤其是昨夜那件事,他得于暗中,撬开裴庾欢的嘴。

所以,霍伤面上淡淡,只作寻常模样,让手下将裴庾欢带下去关押。

“四人一队,一举一动都给我盯紧。”

他额外加了一句。

跟着他的都见过昨夜火攻,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应了“是”,便将裴庾欢拖了下去。

而霍伤,他径直往山寨深处的主营帐去了。

昨夜他带队出去,死了八个兄弟,这事要跟首领汇报。

……

从陆云野手中死里逃生至今两月有余,陈光的身上的伤仍未完全痊愈。

他后背扛了一刀,劈得皮肉崩裂,肩骨都露了出来。

腿上也被弓弩贯穿。

好在剑刃上都没抹毒。

是以虽伤了筋骨,但并未危及性命。

得寨里黄军医全力施救,保下性命。

只是割骨剜肉的疼,折磨得他身形瘦了大半。

将养至今,脸上将将恢复了些血色。

但就算如此虚弱,他坐在虎皮包着的椅榻上,仍旧不怒自威。

霍伤进去便低了头,单膝跪地行礼:

“见过二哥。”

陈光抬着眼皮,鹰隼般带钩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开口道:

“什么肥羊这么难宰,竟杀了一天一夜才回。”

霍伤不动声色地吞了吞口水。

自陆家老二那个狗贼擒了他们打个,几乎杀光了他们的手下,陈光这个二头领便越发多疑。

霍伤也不得不小心应对,他咬牙切齿地说了裴庾欢的火攻之计。

陈光闻言,眉头一皱,痛心道:“竟然折损了这么多兄弟……”

折损了兄弟,却没能把补给带回来。

他脸色很不好。

霍伤有些心虚:“清远侯府不厚道,这么难啃的骨头,却不曾与我们明说,只只言片语说是个女人,实在可恶,应当让他们赔上损失!”

“账是肯定要讨的。”

陈光眼眸半眯:

“补给的事,也不能耽误。外面有不懂事的毛贼在坝州地界闹了乱了,整个坝州的府衙都被惊动了。昨夜官道驿站的狼烟连着飘了一夜,直往京城方向去。京城的人送消息,说宫里那狗贼派了人下来查这事,外面风声紧,寨子里的人没那么好养了。”

他没再提与陆家军那一战的伤亡。

他们养的兵马几乎全都折损在里面了。

说太多了影响士气。

这事霍伤不曾听闻,他问:

“派了谁来?”

“陆云野。”陈光眼神阴霾,杀意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