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夏夜，远没有后世那般拥挤。

出站往湖滨方向去，两人走了快半小时西湖的水汽漫过来。

李青陪着龚樰。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脚底下交叠在一起。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龚樰落后他半步，嫌李青走的太快，站在那儿不走了，“累了。”

“我问你。”龚樰的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你跟朱霖同志，一路坐火车过来的？”

李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剧组都是一起走的。”

“哦~”龚樰拖了个尾音，“一起的。”

李青没听见龚樰的话，抬眼望着前头，“招待所到了。”

“明天还拍戏？”他岔开话头。

“我来这是干嘛的啊。”龚樰白了他一眼，“没话找话，你来不来看我？”

“我来杭州干嘛的啊。”李青学着她说了句。

龚樰轻轻笑了一下。

西湖水微微皱了下，是夜里轻轻擦过水面的风。

到招待所门口。

龚樰接住仰着脸看他：“不一起进去？。”

“你先进去吧。”

“不说点什么？”

李青看着她的眼睛：“明天见。”

龚樰瞪他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一扇玻璃门冲他挥了挥手。

李青站在原地，等她的影子消失在拐角，这才进去。

他住的那间房朝西，推开窗就能望见西湖。

……

天刚擦亮，招待所里就传来了鸟叫声。

管理处的招待所就在西湖东岸边，风景很好，就这点不好。

李青洗了把脸，就出门往苏堤南端走。

那里有‘西湖十景’之一，花港观鱼。

今天剧组到那里拍女王和唐僧漫步的戏。

李青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拍摄了。

“李主任来了。”老甄正在地上捣鼓道具。

剧组现在是有点钱了，但是老甄还是钻研出来了十几种自制道具。

给李青省了不少钱。

王崇秋冲着李青喊道:“来搭把手。”

“好嘞。”

李青挽起袖子，二话没说，过去接了反光板。

杨洁看到李青来了，点头就当打了招呼，然后继续指挥拍摄。

朱霖已经化好了妆，一身红袍，头上一顶金冠，从曲桥那头走过来。

“朱霖看镜头，眼神别散！”

杨洁冲场内喊了一嗓子。

“重新走。”

朱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有意无意往李青这边看了几眼。

李青只顾着低头盯着反光板，把光打匀。

日头升起来，七月刚入伏，天热得厉害。

李青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身上。

中午休息，他蹲在树荫底下扒盒饭。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李青。”

“邱同志。”

是邱佩凝来到李青旁边。

她没化妆，手里拎个网兜，里头是几件叠好的衣裳。

邱佩凝在他对面坐下，把网兜搁在脚边。

“你这是什么？”李青看着那网兜。

邱佩凝欲言又止，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准备去南方看看。”

“这里不就是南方？”

“你少贫了。”邱佩凝打了李青一下，“我要去广州，去深圳看看！”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李青，嘴角弯了起来。

“昨晚在出站口，我都看见了，那是龚樰吧。”

“……嗯。”李青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邱佩凝声音轻下来，“挺好的。”

邱佩凝又跟他说起家里那摊子事，说家里逼的越来越紧，她就是反感被安排。

“什么时候走？”李青问了一句。

“下午的火车，我就跟你和杨导说了下。”

李青放下筷子：“邱佩凝同志，一路顺风。”

邱佩凝拎起网兜，慢慢站起来，“也祝你一帆风顺。”

“一定。”

邱佩凝转身，走进正午的阳光里，背影越来越小。

……

下午快六点，李青提前走了。

从花港观鱼往柳浪闻莺走，等到了西湖边，《大桥下面》的剧组最近在这取几个外景。

李青远远就看见龚樰。

她穿件碎花裙子，站在湖边的石栏旁，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那男人个头不矮，白衬衫塞在西裤里，正往龚樰跟前凑，一只手撑着石栏，把龚樰堵在那儿。

张铁淋。

他想起龚樰信里写的那句“这人烦得很”。

“樰姐，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我请。”

张铁淋声音故意降低，还带点气泡音。

“不用了。”龚樰往后退了退，“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比吃饭还急？”张铁淋还往前凑，“戏都要拍完了，你一个人在杭州多闷，我陪你……”

“她的事，就是陪我。”李青走过来，站在龚樰旁边。

张铁淋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青。

李青穿着件汗湿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一点也不起眼。

“你是？”

李青没理张铁淋，走到龚樰身边，“忙完了？”

“嗯。”龚樰看见他，眼里一下亮了，“你来了。”

张铁淋的脸色变了变。

“樰姐，你对象？”

龚樰将头微微低下，偷偷瞥了李青一眼。

“嗯啊，你管得着吗？你是谁啊！”李青还是看着龚樰。

龚樰抿嘴一笑，看向张铁淋，“张铁淋，我都跟你说过了。”

张铁淋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睛在李青身上又刮了一遍：“哦，没见他来过。”

李青这才正眼看着他。

“张铁淋同志，是吧？”

张铁淋一愣，没想到李青知道他的名字，挺了挺胸，“你认识我？看过我演的电视剧？”

“不认识，没看过。”

李青摇了摇头。

“龚樰给我写的信里提过一嘴，说剧组有个男演员，老爱往女同志跟前凑，今儿对上了。”

张铁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又是谁啊，你毁谤我！”

李青反而笑了一下。

“自我介绍下，我是李青，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西游记》摄制组制片副主任，中国电视国际服务公司经理。”

一长串名头说下来。

张铁淋的脖子明显缩了一下。

他是天津广电艺术团的，大二时候就演过央视的电视剧。

上段时间，他去央视办事还听说过李青的事迹。

现在李青就在他面前。

“张同志。”李青向前走了一步，“我看你也挺年轻的，还是多把心思放戏上面吧。”

张铁淋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吭声。

李青朝龚樰扬了扬下巴：“她拍完戏要休息，有我陪着就行，还请你离开吧。”

张铁淋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最后讪讪地应了一声。

“我就是同事之间关心一下。”

“那谢谢关心了。”

李青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你行啊。”

龚樰“噗嗤”笑出来，拿手背挡着嘴。

“刚才张铁淋问你是不是……我对象，你‘嗯啊’一下什么意思，我可比你大挺多的……”

她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

“没啥意思。”李青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龚樰。

“没见过你这样的！”

龚樰直接丢下李青往前走，越走越快。

她是上影厂的“头号美女”，不知多少人给她写情书。

不过龚樰喜欢表演，醉心事业发展，到现在也没个绯闻传出来。

李青看着龚樰的背影，碎花裙子的裙摆被湖风吹起一角。

他追上去，“走吧？”

“去哪儿？”

李青指向湖面。

夕阳把半个西湖都染上了色，湖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不是说来了一起游西湖吗？我陪你。”

龚樰转头，眼睛里有光：“你不忙？”

“不忙，以后尽量不忙，拉钩。”

李青把手伸过来，龚樰走向他，勾住他的小指。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湖边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