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TVB总部，将军澳。

主席办公室内，邵逸夫面无表情地处理完手头事务，抿了口温水。

从昨晚通话到现在，何鸿深那边毫无动静，更别提什么邀请进俱乐部的回音了。

这意味着此事黄了。

不管何鸿深听没听懂暗示，结果都不会变。

“开赌场的就是狂，瞧不起娱乐圈的规模天花板。”邵逸夫闷哼一声。

换位思考，他能理解何鸿深的想法。

但站在邵逸夫的立场，这口气实在难咽。

那么！是不是也该让何鸿深不痛快一下？

正想着，妻子方逸华敲门而入。“老板，有个想法想跟你碰下。”

上班时间，二人以职务相称。下班回归家庭，才换回夫妻称呼。长年搭档，已成默契。

“说。”邵逸夫心不在焉。

“《英雄本色》大火，若改编成电视剧，收视率必爆。要不要我联系至尊影业谈谈版权？”

方逸华笑道。《英雄本色》的票房已验证市场。翻拍成剧，无论质量如何，基本锁定高收视。以TVB的制作班底，翻车概率极低。

“公司一贯主打黄梅调与武侠剧。陡然转型，怕流失核心受众。”邵逸夫摇头。

“老板！”方逸华收起笑容，“企业要与时俱进，提前布局，开拓新用户群。我们是香港收视王牌，但这位置坐不稳。再者，爱看黄梅调的多半是老头老太，难不成香港电视市场永远围着他们转？得抓住年轻人。只有年轻人买账，才不会被时代淘汰。”

邵逸夫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说得对。顽固守旧终将被浪潮拍死在沙滩上。”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咱们是想把公司经营好。少晦气。”方逸华啐了一口，“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联系至尊影业。”

“不用，我亲自给赵烈去电。”邵逸夫漫不经心的表情骤然转冷，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见他这神情，方逸华凑近些，“老公，出啥事了？”

几十年夫妻，她太了解丈夫了。若非憋着火，断不会这副模样。

“知道了对你也只是添堵。”邵逸夫摇头。倒不是信不过老婆，只是说了徒增烦恼。

他拉开抽屉，翻出通讯录，拨通赵烈电话。“赵生，我是邵逸夫。”

“邵生，有何吩咐？”赵烈刚吩咐高晋安排人手，半夜潜入邵逸夫宅邸，在他枕边放个血淋淋的狗头，小小震慑一番。

没成想邵逸夫先打来了。

他揣测着，莫非邵逸夫跟何鸿深之间生了嫌隙？

“昨夜你提的爆料何鸿深，我很有兴趣。可否面谈？”邵逸夫笑了笑。

赵烈沉吟，“邵生这变脸变得有点快啊。敢问缘由？”

“用过饭没，赵生？”

“还没。”

“半岛酒店如何？我做东，边吃边聊。”

“行。回头见。”

赵烈挂了电话，唤来高晋。“暂停对邵逸夫的动作。”

局势混沌，他尚不知邵逸夫是敌是友。一切等见过面再说。

不多时，尖沙咀半岛酒店。

赵烈带了方玉儿。邵逸夫则携方逸华。寒暄落座。

菜肴流水般端上。邵逸夫率先开口：“赵生是商界新贵。可知‘资本俱乐部’一说？”

“资本俱乐部？”赵烈眼神微动，摇了摇头。听上去像是豪门联手暗中操盘香港经济。

“三个月前，何鸿深提议组建资本俱乐部，邀各行顶尖人物联手操控股市。”邵逸夫压低嗓音。

赵烈颔首。简而言之，财阀联盟。

众所周知，财阀可由单一家族把控，也可多家共治。前者如韩国三星，后者多见于英美。

资本财阀控盘股市，收割散户，乃是常规操作。

何鸿深这思路，多半是借鉴了海外模式。

“何鸿深没邀您入伙，邵生？”赵烈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嘲讽。

邵逸夫审视他片刻，笑了。“好眼力，赵生。一猜即中。”

他续道：“实不相瞒，昨夜我告知何鸿深你要爆他料，话里话外递了话。可一天过去，连个回音泡都没见。”

赵烈摇头。“何鸿深太精，岂会听不出暗示。”

言下之意：纯粹是看不起你邵逸夫这娱乐大亨。

这也正常。但从邵逸夫角度，足以引火烧心。

“正是。既然他如此轻视，这交情也不必维续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邵逸夫语气转冷。

赵烈耸肩。说实在的，影视行业天花板虽高，但香港市场太小。比起其他行当，利润实在寒碜，入不了多数大亨法眼。

包括他自己。

否则，凭脑海中存储的二十世纪至二十一世纪的影视剧本、金曲唱片，他早把香港娱乐圈搅得天翻地覆了。

只因油水太薄，懒得费心。

他搞影视公司，初衷不过是打着招牌网罗美人充实后宫，从未全身心投入。

或许将来某日会重拾旧业，但目标受众必是全球。

香港这巴掌大的地盘，填不饱他的胃口。

“邵生爽快，赵某佩服。”赵烈举杯。

实则到了邵逸夫与何鸿深这层级，并无永恒情谊，唯有利益往来。一旦挡了财路，裂隙立现。

何鸿深惹恼了邵逸夫，邵逸夫便掀桌子。好歹有几分骨气。

换做旁人，多半忍气吞声维持表面和平。

“谬赞了。那么，赵生想爆的具体是哪桩？”邵逸夫抿了口酒。

赵烈摇头。“其实爆不爆，全看何鸿深态度。找上邵生，只是买份保险。”

邵逸夫思忖片刻，了然。“你是想跟何鸿深做生意，他不点头。”

“没错。朋友还是敌人，让他选。”

“哈……”邵逸夫苦笑，“看来这料确实够分量。否则何鸿深不会这般服软。”

他想退回支票，赵烈按住他的手。“爽约失礼。既已叨扰邵生，还浪费您宝贵光阴，心里过意不去。”

邵逸夫无奈一笑，将支票揣入口袋。“本想看何鸿深吃瘪的戏码。不过世事难全，缘分未到。”

“邵生通透。来，喝酒。”赵烈笑着点头。

他不急着爆料，是因放弃了温吞的阳谋。何鸿深想搞鱼死网破？行。那就换个玩法，用回老本行的手段。

原先他视何鸿深为相对正派的商业大鳄，期望通过正规渠道合作双赢。

可对方非要硬碰硬，他便只能重回熟悉的领域，用江湖规矩办事。

“赵生，实不相瞒，邀你出来还有一事！想买《英雄本色》的电视剧改编权。”邵逸夫直说道。

“想翻拍成剧集？”

“对。故事已验证市场。只要改编不离谱，收视差不了。”

电视台营收大头靠广告费。想拉金主，必靠高收视。

一部爆款剧，每集插播几条广告。香港人生活节奏快，哪怕如厕或忙别的，耳边也灌着广告声。

总体效果尚可。

正如方逸华所言，不求变、不适应当下市场，早晚被淘汰。香港日新月异，今年TVB是王，明年若跟不上节奏，便可能沦为明日黄花。

打造一部高收视剧集至关重要。

“改编权可以给。但我不要现金，要股份。”经此一事，赵烈深刻意识到掌握喉舌的重要性。

若控股一家电视台，谁不顺眼便全天候轰炸谁。

轰炸是次要，关键是以媒体为杠杆达成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