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城西郊看守所。

苏念晚是在下午接到沈眉庄电话的。当时她正在陆氏集团楼下的咖啡厅等陆沉渊一起吃午饭，手机震动起来，沈眉庄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从听筒里传来：“念晚，周曼云被抓了。“

苏念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什么？“

“今天上午从云南押解回江城的，现在关在西郊看守所。“沈眉庄顿了顿，“但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告诉你。“

“你说。“

“她提出要见你。“沈眉庄的声音很低，“而且她放话说，不见到你，她一个字都不会说。陆沉渊那边压着消息不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有权自己做决定。“

苏念晚沉默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咖啡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可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周曼云——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匣子。她记得这个女人。赵兰芝嫁入苏家后，周曼云就以“远房表妹“的身份住了进来，名义上是帮忙打理家务，实际上是赵兰芝最得力的爪牙。她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都是这个女人“不小心“让她摔下楼梯、“忘记“给她准备晚饭、“弄错“了她的药。

上一世，母亲死亡的真相，就是被这个女人死死瞒住的。

“念晚？你在听吗？“沈眉庄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在。“苏念晚深吸一口气，“陆沉渊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人是他派人抓的。但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是怕你有危险。“沈眉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理解他的顾虑，但周曼云手里可能有你母亲死亡的直接证据，这是你等了多少年的机会。“

苏念晚闭上眼睛。她当然知道陆沉渊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他是怕周曼云会对她不利，怕她听到那些残忍的真相后会承受不住。可他不明白，有些事情，她必须亲自面对。

“眉庄，帮我安排一下。“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见她。“

“你确定？陆沉渊那边——“

“我会跟他说。“

挂了电话，苏念晚坐在咖啡厅里发了很久的呆。咖啡凉透了，她也没有动一口。她在想，周曼云为什么一定要见她？是想求她放过？还是想利用她跟赵兰芝谈条件？又或者……她是真的想说出真相？

不管是哪种可能，她都必须去。

这是她欠母亲的。

——

晚上回到观澜别墅，苏念晚没有立刻提周曼云的事。她像往常一样和陆沉渊一起吃了晚饭，陪他在书房看了一会儿文件，直到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才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沉渊，周曼云被抓了，是不是？“

陆沉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放下书，低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只有一种“果然还是知道了“的无奈。“沈眉庄告诉你的？“

“嗯。“苏念晚没有否认，“她还说，周曼云要见我。“

陆沉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你不能去。“

“为什么？“

“她是赵兰芝的人，跟了赵兰芝二十多年，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陆沉渊的声音很冷，“她点名要见你，一定有目的。我不能让你冒险。“

“可她手里可能有我母亲死亡的真相。“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沉渊，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陆沉渊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暗夜里的星子，里面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执拗和坚定。他知道她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而是在告知他她的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妥协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我陪你去。“

“不行。“苏念晚摇头，“周曼云说只见我一个人。如果她看到你，可能什么都不会说了。而且——“她顿了顿，“她是赵兰芝的心腹，如果她觉得我们在逼她，她可能会翻供或者隐瞒关键信息。“

“那我就在外面等着。“陆沉渊的语气不容商量，“隔壁房间，全程监听。一旦有任何不对，我会立刻冲进去。“

苏念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好。“

陆沉渊低头吻住她。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温柔，带着一丝强势和不安，像是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在他身边、她是安全的。苏念晚闭上眼睛，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答应我，“他在她唇边低声说，“如果她说出什么让你难受的话，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答应你。“

——

第二天下午，西郊看守所。

苏念晚坐在会见室里，面前是一道厚厚的玻璃，玻璃上有通话用的小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几岁。

门被打开了。

周曼云被两名女警押着走了进来。她比苏念晚记忆中要苍老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枯瘦如柴，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穿着看守所的灰蓝色囚服，手腕上戴着手铐。这个曾经在苏家老宅里趾高气昂、对她颐指气使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是一种混杂着怨毒、恐惧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期待的光。

她在苏念晚对面坐下，拿起对讲电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另一边的苏念晚。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你要见我。“苏念晚拿起电话，声音平静，“我来了。“

周曼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长得真像你妈。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周曼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你妈临死前，也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我的。她求我，求我救救她，求我放过她……可我没有。“

苏念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周曼云笑了，笑声干涩而尖锐，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我想告诉你，苏念晚，你妈死得有多惨。我想告诉你，赵兰芝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她逼上绝路的。我想告诉你，这二十年来，你们苏家的每一分钱、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沾着你妈的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旁边的女警上前想制止她，苏念晚却摇了摇头。

“让她说。“

周曼云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苏念晚，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到痛苦、崩溃、歇斯底里的表情。可苏念晚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让她有些失望，也有些……恐惧。

“你以为陆沉渊能保护你？“她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们收集的那些证据就能扳倒赵兰芝？苏念晚，你太天真了。赵兰芝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她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你们以为抓住了我就能赢？我告诉你们，我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苏念晚问，“如果只是想告诉我这些，你没必要专门见我。“

周曼云沉默了。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你说。“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包括你妈是怎么死的，赵兰芝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她手里还有哪些人、哪些把柄。“周曼云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念晚，“作为交换，我要你保证，帮我减刑。我不要多，只要不死，只要能活着出来。“

苏念晚看着她。这个女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也不是对法律的恐惧，而是对赵兰芝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即使被关在看守所里，也不敢轻易开口。

“你怕赵兰芝杀你灭口。“苏念晚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周曼云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不会放过我的。不管我有没有开口，她都不会让我活着走出监狱。我知道得太多了……二十年，太多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如果我开口作证，她至少会先倒台。只要她倒了，我就有机会活下来。“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我可以答应你，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帮你争取减刑。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不能有任何隐瞒。如果你敢说谎或者遗漏关键信息，这个交易就作废。“

“我说！我什么都说！“周曼云急切地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但是——“她忽然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是什么？“

周曼云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脸色变得灰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那种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周曼云？“苏念晚皱起眉头。

“周年庆……“周曼云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陆氏集团三十周年庆典……赵兰芝她……她准备了一份''最后的礼物''……“

苏念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礼物？“

周曼云刚要开口，忽然脸色大变。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苏念晚身后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周曼云！“苏念晚站起身。

女警立刻冲了上去，扶起周曼云。可她已经像是被吓破了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她来了……她来了……赵兰芝不会放过我的……最后的礼物……所有人都得死……“

会面被迫中断。周曼云被女警架了出去，经过苏念晚身边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看着苏念晚，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苏念晚读懂了她的口型——

“小心火。“

她愣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隔壁房间里，陆沉渊通过监控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江川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陆总，“江川小心翼翼地开口，“周曼云说的''最后的礼物''……“

“加派人手。“陆沉渊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来自地狱，“周年庆之前，把所有安保措施升级到最高级别。查清楚赵兰芝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地方。我要知道她的每一步计划。“

“是！“

陆沉渊大步走出监控室，来到会见室门口。苏念晚还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念晚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可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曼云最后那个恐惧的眼神，以及那句无声的“小心火“。

“沉渊，“她闷闷地说，“周年庆……会不会出事？“

陆沉渊搂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会。“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出事。“

可他的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

与此同时，江城某栋私人别墅里。

赵兰芝挂掉电话，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指甲涂着正红色的蔻丹，看起来端庄优雅，像是个出身名门的贵妇人。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周曼云开口了？“她问。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低着头，声音恭敬：“还没有。她只是见了苏念晚，情绪很激动，但什么关键信息都没说。不过……她提到了''最后的礼物''。“

赵兰芝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提到了又怎样？她自己都不知道具体计划是什么，不过是凭着直觉猜的。“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暮色中的江城，眼神阴鸷，“让看守所那边的人''照顾''好她。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让她没机会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就行。“

“明白。“

“还有，“赵兰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告诉子轩，计划照常进行。两亿资金那边，抓紧时间。陆沉渊不是忙着收集证据吗？我倒要看看，等陆氏的资金链断了、股价崩了，他还有什么精力来对付我。“

“是。“

男人退了出去。赵兰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陆氏集团大厦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陆沉渊，苏念晚……“她低声喃喃，“你们想把我踩在脚下？做梦。周年庆那天，我会让你们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年轻时的她和苏建国的合影，她笑得温婉可人，苏建国搂着她的肩，一脸幸福。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苏建国的脸，眼神变得温柔而扭曲。

“建国，你看，“她对着相框低语，“是你逼我的。如果你当初不娶那个女人，如果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不过没关系，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等我把所有障碍都清除了，苏家就是子轩的，你也会回到我身边。“

她将相框倒扣在桌上，转身走向书桌，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份文件——那是陆氏集团三十周年庆典的场地平面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

最显眼的位置，画着一个火焰形状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