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绝地重生的波段

西郊官道上,狂暴的风雪几乎将天地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幕。

三辆美制道奇卡车在积雪深达半尺的官道上咆哮狂飙,车轮打滑甩尾,卷起两米多高的雪浪。

李涯浑身衣服被撕得稀烂,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把半张脸染得狰狞如鬼。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冲锋枪的机柄上,前胸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在砸断宿舍禁闭铁链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豁出去了!

如果棺材里真的抓出了电台,他李涯就是力挽狂澜、抓出深海的党国头号功臣;可要是扑了空,私逃禁闭、持枪抗命的罪名,足够让吴敬中当场拔枪崩了他!

这是一场压上性命的豪赌!

“快!再快点!油门踩到底!”李涯扯着沙哑的嗓门,冲着驾驶员疯狂咆哮,“前面是十里铺岔路口!绝不能让他们进了苇子荡!”

两分钟后,三道刺眼的雪白探照灯光柱,终于撕破前方的风雪,死死咬住了前方一辆正缓慢挪动的黑色大车!

正是那口盖着黑挽联、挑着白绫灵幡的巨大楠木寿材!

“拦住它!别让他们跑了!”

李涯疯狂推开车门,连车都没停稳就从跳板上一跃而下,翻滚在雪地里,迅速端起冲锋枪,带着二十几个穷凶极恶的特务,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砰!砰!

小罗连开两枪打断了拉车的马腿,战马悲鸣倒地,整辆大车轰然侧翻在雪堆里!

赶车的后勤处车夫吓得滚落马下,跪在雪地里杀猪般地惨叫求饶:“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

李涯顾不得膝盖的擦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侧翻的棺木前,一把推开特务,手里抓过一柄沉甸甸的生铁撬杠,额头青筋暴跳,发疯似地插进了楠木棺盖的缝隙里!

“给老子起!!”

李涯双臂发力,嘎巴一声脆响,两寸厚的实木棺材钉被生生崩断!

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被李涯一脚踹飞,重重砸在雪地里!

“深海!我看你往哪儿跑!!”

李涯狂笑着举起手电筒,惨白的强光直直射向空荡荡的棺底!

然而,下一秒,李涯脸上的狞笑瞬间彻底凝固成了石膏。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巨大的楠木棺材里,没有金丝软垫,没有殉职中校的遗体,更没有半颗真空电子管!

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三袋被颠得破了口的熟石膏粉,还有六个散发着浓郁芝麻香气的黑陶香油坛子!

而在棺底正中央,赫然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后勤处的物资提留条,上面用红蓝铅笔写着一行刺眼的歪斜小字:

后勤处代吴公馆运送年终香油六坛,见条即放。

“香油……生石膏?!”

小罗跟在后头,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调虎离山……这是调虎离山!!”

李涯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差点直接喷出来。他仰起头,对着漆黑暴虐的苍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吼:

“余则成!!你这个杂种!!”

狂风卷着白雪,毫不留情地灌进他绝望大张的嘴巴里。

真正的运灵马车,早在十里铺官道岔路口之前,就借着风雪夜色的掩护,拐进了一条通往海河封冻支流的冰道。

十里铺古水埠头。

风雪在宽阔的冰面上打着凄厉的呼啸。

三辆用光滑柳木条制成的尖头冰爬犁,早已在芦苇垛后头等候多时。

翠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动作敏捷利落,手里握着一把短柄斧头,咔嚓两声劈开了隐藏在第二辆粮车夹底里的暗格。

三只包裹得严严实实、浇满蜂蜡的铁皮密封盒,被她稳稳拎了出来。

“老蔡!接着!”

翠平一扬手,将铁皮盒甩向冰面。

身材魁梧的老蔡在冰面上滑行如飞,双手一抄接住盒子,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口棉袄里,随后翻身跃上了头一辆冰爬犁。

“翠平同志,我们得马上走!”老蔡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带着决死的气魄,“日伪军的骑兵队已经顺着大清河追过来了,水淀子那边响了半夜的枪!”

翠平解下腰间那支压满子弹的勃朗宁雌鹿手枪,反手塞进了老蔡手里。寒风刺骨,她扯开棉袄大襟的动作有些仓促,浑然没有察觉到,原本在吴公馆替吴太太盘账后随手塞在内衬口袋里的一枚硬物,在剧烈的拉扯下悄然滑脱,骨碌碌滚落进了脚下深厚的雪坑之中。

翠平目光坚毅,沉声说道:

“把东西送到!告诉水淀子上的弟兄们,大扫荡打不垮咱们!延安在看着咱们,深海在看着咱们!”

“放心吧!人在电台在!”

老蔡用力一拉冰橇铁钎,三辆冰爬犁犹如贴水疾驰的黑色水鸟,借着东北风的风力,贴着平整光滑的三尺坚冰,以惊人的速度呼啸着滑入了茫茫无际的白洋淀芦苇深处!

半小时后,直隶安新县,马蹄淀外围水闸。

这里是整个白洋淀水网通往冀中平原的唯一咽喉。

此刻,水闸两岸的干枯芦苇丛,早已被冲天的枪炮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

哒哒哒!哒哒哒!

日军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扫射声像暴风骤雨般倾泻在冰冻的土坝上,掀起漫天的泥雪碎渣。两百多名身穿黄呢大衣的日军精锐步兵和四百多名伪军绥靖大队,正端着三八大盖步枪,借着掷弹筒的掩护,一寸寸向水闸核心逼近!

在水闸后方一艘半陷在坚冰里的破旧木壳运粮船底舱内,七八个满脸硝烟的游击队员正端着套筒汉阳造步枪拼死还击。

地上躺着三个重伤员,鲜血将舱底的积水染成了暗红。

“队长!小李的子弹打光了!”一个年轻战士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游击队长大刘一把扯掉脑袋上烧焦的皮帽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拉开驳壳枪枪栓:“把手榴弹全集中起来!就是拿牙咬,也得给电讯班顶住最后十分钟!”

底舱最狭窄的隔板内,北方局特派技术干事小陈正跪在冰冷的舱板上,两只手冻得青紫发黑,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在他面前的一块干木板上,摆放着那部被炮火震裂了外壳的跳频电台骨架。

旁边是用铁皮盒盛放着的备用蓄电池,上面赫然印着军统局天津站后勤代办处的特种钢印!

这是老蔡二十分钟前顶着日军巡逻骑兵的枪林弹雨,硬生生从安新货栈里用“双鱼衔环”铁牌调提出来的救命电源!

“快!小陈!鬼子摸到坝底下了!”老蔡趴在船舷边,用手里的勃朗宁连续扣动扳机,打翻了两个冲上冰面的伪军哨兵,回头急吼。

“好了!就差最后一只管子!”

小陈颤抖着拿起一把小钢锯,锯开了翠平用蜂蜡浇筑的铁皮盒。

咔嚓。

坚硬的蜂蜡被剥离,露出了最中央那枚完好无损、泛着德制工业冷光的八脚大功率高频真空管!

小陈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他用衣袖擦干上面的蜡屑,对准电台最核心的振荡插座,小心翼翼地推了进去!

咔嗒!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枪炮震天的底舱里宛如天籁!

接通电源!

小陈猛地扳下电台侧面的蓄电池红色电闸!

滋……嗡……

原本沉寂冰冷的电台内部,三枚电子管在两秒钟之内骤然亮起!

橙红色的灯丝在黑暗的底舱里散发出柔和而炽热的微光,犹如一团绝地重生的红色火种,驱散了满舱的严寒!

“通了!高压接通了!跳频晶体谐振正常!!”小陈满脸热泪,放声狂吼!

大刘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发报电键,双眼赤红如血:“快!发报!给延安发,给北方局发!报告位置!请求主力全线反击!!”

小陈深吸一口气,两只冻僵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铜质电键上。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短促、极具穿透力的摩尔斯电码声,在火光冲天的芦苇荡底舱里飞速激荡!

这道经过特殊频率跳变加密的微弱无线电波,宛如一道无形的深海闪电,在眨眼间穿透了暴风雪,跳过了日军在平原上布置的所有测向围栏,直冲九霄云外!

五分钟后,太行山深处八路军总部、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延安中央电讯台同时收到了这封来自白洋淀绝境深处的特急红电!

黑夜之中,冀中平原沉寂已久的大地骤然颤抖起来!

隐藏在周遭县城和水网外围的三个八路军主力团,宛如出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向马蹄淀外围的日伪包围圈发起了全面反包围合击!

轰!轰轰轰!

密集的迫击炮弹在日军的重机枪阵地上疯狂开花,嘹亮的冲锋号声响彻了整座白洋淀的万顷芦苇!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天津站三楼机要室。

整栋大楼寂静无声,唯有时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

余则成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值班收发台前,戴着厚重的黑色橡胶监听耳机,右手端着一杯滚烫的粗茶。

窗外,风雪已经彻底停歇,一轮惨白的残月挂在天边。

耳机的杂音通道里,原本满是海光寺测向站发出的尖锐白噪音。

突然,一阵极其特殊的沙沙声,从耳机的极窄频段中切了进来。

那是三长两短、富有特定谐波弹跳的静电微响。

像是一颗水滴,轻柔地坠入了万丈深渊的冰海之中。

余则成握着茶杯的右手微微一顿。

镜片后面,那双沉静深邃的眸子里,隐隐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没有笑,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在胸膛深处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电波通了。

白洋淀的火种,保住了。

深海的名字,再次在敌人的心脏与烽火的前沿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同频共振。

余则成平静地伸出手,关掉了无线电接收机的低频增益旋钮,站起身来,拉开了机要室的窗帘。

天快亮了。

朝霞如血,照亮了整个天津卫白雪皑皑的屋顶。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大院的大铁门突然传来一阵狂乱刺耳的撞击声。

浑身裹满冰雪泥浆的李涯,一瘸一拐地从风雪里走了回来。他的冲锋枪已经不见了,黄呢大衣撕成了碎条,整个人犹如一头濒死的恶鬼。

但他没有回行动队,也没有去医务室。

李涯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穿过操场,走上了站长公馆的台阶。

他站在吴公馆紧闭的红木大门前,抬起颤抖的右手,扣响了门环。

而在李涯那只沾满冻疮与黑血的左手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枚在白洋淀水闸外围雪地里捡到的、磨得油光水滑的十三档老黄铜算盘珠!

阳光斜斜照在算盘珠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而吴敬中公馆后厅的书房里,吴太太那把心爱的十三档老红木铜算盘,在昨天翠平算完账后……正好缺了这么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