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办公室里,刺鼻的红墨水味与浓郁的古巴雪茄烟味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
吴敬中站在沉重的红木大桌后,将那份被泼得一塌糊涂的走私报表扔在桌上,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袁植和李涯刚刚狼狈离去,走廊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肃杀与火药味。吴敬中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皮椅上,用粗壮的手指轻轻捏着太阳穴,脸上露出极度厌恶与疲惫的表情。
“他妈的……中统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野狗!”吴敬中狠狠啐了一口,顺手拉开抽屉,将一盒上好的雪茄丢在桌上,“则成,坐吧。今天这事,委屈你了。袁植那小子在重庆时就目中无人,到了天津卫还想蹬鼻子上脸!”
余则成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帮吴敬中将摔在桌面上的手枪登记册和文件夹整理好,神色极度恭敬而又带着三分余悸:“站长言重了。属下被袁特派员逼问得慌了手脚,差一点就耽误了站长和海光寺山本大佐的要紧生意。若不是站长雷霆震怒将他们喝退,属下今天真不知该如何脱身。属下心里……实在惶恐万分。”
“这不怪你。”吴敬中摆了摆手,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木质桌面,“袁植那是拿着毛人凤的鸡毛当令箭,想在老子头上拉屎!他在南京查什么旧档,那是中统的屁事。但在天津卫,在这个地界上,谁要是敢断了天津站兄弟们的财路,老子就跟他拼命!甭管他是特派员还是督察员!”
说到这里,吴敬中斜着眼睛看向余则成,眼神里的冷冽稍稍收敛,语气沉了下来:“则成啊,海光寺山本大佐那边的账,海光寺宪兵队催得紧。被墨水毁掉的那几页数据……你还记得多少?这可关乎咱们站里下个月的特别津贴。”
余则成微微欠了欠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后面的眼神显得无比笃定与真诚:“请站长放心!所有的品名、单价、箱数以及山本大佐私账的扣税点,属下在核对时已经全部烂熟于心。只要给属下一晚上的时间,属下一定凭记忆重新造出一份一模一样的报表,绝对不会多一分,也绝对不会少一毛!绝不让海光寺那边找出半点毛病。”
吴敬中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露出了久违的满意与欣慰笑容:“好!好啊!我就知道,你余则成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像某些人,整天就知道窝里斗,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吴敬中口中的“某些人”,自然是指李涯。
此时的天津站三楼走廊里,李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寒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破损窗户,发出呜呜的悲鸣。李涯的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手心里捏着那个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刚刚被吴敬中当着袁植和余则成的面痛骂了一顿,甚至被吴敬中威胁要查行动队的经费账目。这对于自诩一心为国、清正廉洁的李涯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他为局本部披荆斩棘,为了抓共党呕心沥血,到头来在吴敬中眼里,竟然还不如一个会做假账、会送金条的余则成!在官场利益面前,他的执念显得如此可笑。
“李队长,站在风口上干什么呢?小心着凉。”
余则成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从站长室出来,路过走廊角落时,停下了脚步。余则成看着李涯,脸上挂着一贯温和、谦逊而关切的笑容,找不到半点挑衅的意味。
李涯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余则成,声音沙哑冷酷,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余主任,手段高明啊。用站长的私账挡枪,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我是真佩服你的定力。”
“李队长说笑了。”余则成微笑着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属下只是个办差的文官,只想保住饭碗,顺便帮站长分忧。至于什么手段不手段的,属下听不懂。倒是李队长……海光寺那边最近封锁得严,火车站外围的查验工作繁重,站长说行动队精力充沛,以后火车站的夜班,就辛苦李队长了。”
说罢,余则成微笑着向李涯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机要室走去,脚步沉稳而从容。
李涯站在暗处,看着余则成离去的背影,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他知道,吴敬中这是彻底把他边缘化了,把他打入了冷宫,罚他去吹冷风。但在李涯心里,那股偏执而疯狂的杀机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冷风中燃烧得更加肆虐。
只要他李涯还活着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放过余则成。走廊里的风继续呼啸,黑夜中的博弈正在向着更加残酷的方向演变。未知的杀机在暗处积蓄,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夜幕彻底降临,天津站大楼的灯火在寒风中闪烁。余则成坐在机要室的办公桌前,面前摆着几张洁白的黄褐色公文纸。他握着派克钢笔,蘸着墨水,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晕,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重新誊抄着那份被毁掉的走私报表。
每一笔单价、每一项品名、海光寺山本大佐的私分比例,都在他的脑海里精准复现。他不仅要把这份账做平,还要做得天衣无缝,让吴敬中满意,让日军宪兵队挑不出半点毛病。
隔壁走廊里,偶尔传来巡逻鞋扣砸在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余则成没有抬头,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在这个腐败透顶的官僚阵营里,贪婪是最好的护身符,而他正用极致的精明与顺从,将自己打造为吴敬中不可或缺的利刃。夜深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官场暗战谱写着曲目。
深夜一点,机要室里的灯火依然明亮。余则成将最后一份重新抄好的表格叠放整齐,装进黄褐色档案袋中,贴上了保密封条。他站在窗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这场在吴敬中、李涯和袁植之间的三角博弈,暂时以余则成的“价值砝码”胜出而告一段落。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在官场利益的交易中,白手套虽然重要,但随时也可能变成替罪羊。吴敬中保他,是因为他能平账、能送金条;一旦有一天风险超出了收益,吴敬中放弃他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余则成关掉台灯,走出机要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声如幽灵般回荡。他紧了紧衣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大楼。在这个吃人的暗战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只有心中的共产主义信念。夜色绵密,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