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初冬的寒风顺着窗户缝直往里灌。
广州公安局内部卫生所的病房内,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经久不散。
病床上,陈潇丽双眼紧闭。
她那张原本灵动的脸蜡黄干瘪,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两道粗眉毛因为极度的痛苦死死拧成了一团。
“潇丽……你看看妈啊!”
病床边,母亲萧月如双手紧紧攥着女儿冰凉的手指,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压抑的痛哭声在逼仄的病房里来回撞击。
“扑通!”
父亲陈卫华双眼熬得通红,双腿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老军医面前。
这位平时挺直腰杆的汉子,此刻顾不上半点体面,脑袋对着水门汀地砖狠狠磕了下去。
“砰!砰!”
额头砸地,闷响骇人。
“大夫,求求你!救救她!”陈卫华嗓子里全是浓重的哭腔,死死扯住老军医的白大褂,“要抽我的血、要换我的命都行,救救我闺女!”
老军医满脸焦急,一把搀住陈卫华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拽:“老陈!你快起来!我们在想办法了,你这样我受不起!”
陈卫华根本听不进这种宽慰的场面话。
他双手死死扒住老军医的胳膊,泛青的指节勒出红印,脑袋还在拼命往下点。
绝望的阴云把整间病房压得透不过气。
病房内乱作一团,走廊外却静得发瘆。
尽头的阴暗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上压着解放帽,脸上挂着个厚实的白口罩,完全就是个随处可见的病人家属打扮。
男人低着头,步伐放得极轻。
借着墙角的阴影,他悄无声息地绕开了两个正在打哈欠的值班公安。
他是鬼五。
鬼五那一双带点异域骨相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冷血的阴郁。
昨晚从青砖老宅逃出,跟着鬼四在宾馆复盘了一整夜。
虽然鬼六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那些药者绝对活不过两天。
但鬼五不敢赌。
他是个靠直觉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
脑子里只要一想起谢德的下场,他后脊梁骨就直冒凉气。
谢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悄无声息地掳走,又被活活折磨死在十几里外。
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手段堪比鬼魅。
既然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那就有可能用什么邪门手段把这些试药者救活。
尤其是躺在里头那个女孩。
那个敢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跟踪他的法医助理。
鬼五记得很清楚,她可能认得出他鬼五的样貌。
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只要这帮试药者还留着一口气,组织在广州的底子就随时可能被掀个底朝天。
鬼五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皮底布鞋踩在水门汀地面上,像猫一样贴近了陈潇丽的病房。
病房的门板木漆斑驳,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鬼五顺着门缝看进去。
病床上,陈潇丽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床边,陈卫华还在跟老军医拉扯,萧月如趴在床沿哭得几乎晕厥。
屋里的人对门外的索命恶鬼毫无察觉。
鬼五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判定,就是现在。
他慢慢抬起右臂。宽大的工装袖口顺势往下一滑。
“唰。”
一把精钢打磨、开了血槽的钎子,顺滑地落进他的掌心。
三寸长的锋刃上,泛着令人胆寒的乌光,这是他最顺手的杀人家伙。
只需推开门,往前跨两步。
哪怕屋里有家属和医生,他也能在半秒内把钎子送进陈潇丽的脖颈,然后全身而退。
死神,已经站到了陈潇丽的床头。
然而,鬼五却不知道,他此刻的一举一动,在另一个人眼里,简直像个滑稽的小丑。
距离病房二十米开外,楼梯拐角的视觉盲区里。
顾真双手揣在破棉袄兜里,面无表情地后背贴着墙面。
昨晚在宾馆外头,他听到了鬼四的打算。
既然知道鬼四是这群特务在广州的大头目,也清楚他们这段时间要安排退路、收拾烂摊子,短时间内绝对离不开广州。
顾真压根没费劲去蹲守。
他直接绕着宾馆所在的那条街跑了一大圈,划定了一个全新的现实映射区域。
新坐标把之前留在谢家的映射空位直接顶替掉。
有了这个“人型雷达”,顾真就像开了天眼,顺着鬼五的行踪,一路跟到了卫生所。
此时此刻,顾真根本不用探头。
脑海中,三百米全景地图纤毫毕现。
鬼五贴在门框上的姿势、右手紧握钢钎的动作、甚至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暴戾杀气,在顾真的视野里全成了明牌。
“还敢回来补刀?”
顾真在心底冷嗤。
真把老子的眼皮子底下当自己家后院了。
走廊上,冷风呼啸。
鬼五深吸了一口带着来苏水味的空气。
左手缓缓抬起,手掌已经搭上了病房掉漆的木制门把手。
下压。推门。突袭。
肌肉记忆已经为这套杀人流程蓄满了力。
就在他的手指刚要发力的那一瞬。
楼梯死角处,顾真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戾气。
顾真直接发动了“传送”异能。
一枚边缘极其锋利的碎石,直接出现在了鬼五右手的腕管之内!
精准无误地卡进了尺骨与腕骨那狭窄的关节腔最深处!
“嘎嘣!”
鬼五右手手腕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撕裂骨髓的尖锐剧痛,像一万把钢针同时扎进了神经末梢,顺着他的小臂疯狂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太快了!快到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鬼五甚至来不及产生“疼”的念头,整条右小臂的运动神经就因为关节腔的物理破坏,瞬间被强制短路。
手腕猛地一抽,五指不受控制地彻底脱力、死死张开。
“哐当!”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上陡然炸响。
那把浸透了人命的精钢钎子,直直砸落在水门汀地砖上。
门内,正拉扯着老军医的陈卫华动作一顿。
老军医立刻转过头,视线死死盯住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鬼五身子猛地一矮。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口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声咽了回去。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的额头上淌了下来,砸在睫毛上。
他的右手像截断木一样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里面传来的摩擦剧痛让他浑身都在打摆子。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疼。
惊骇!极度的惊骇像潮水一样吞噬了他的理智。
鬼五转动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环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是手腕里那真实的骨头被强行撑开的胀痛感绝不是幻觉!
那个“怪物”!
那个悄无声息掳走谢德的怪物,不仅跟着他,而且就躲在暗处,用一种完全无视现实物理规则、碾压级别的手段,在戏弄他!
鬼五那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迎来了崩塌。
什么灭口?什么试药者?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不走,下一个被隔空活剐的就是他!
鬼五左手死死捂住报废的右手腕,转过身,弓着背。
活像一条被人打断脊梁骨的野狗,连地上的钢钎都顾不上捡,顺着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狂奔逃命。
病房里。
金属落地的脆响,让屋内的悲声短暂一歇。
“谁在外头?”陈卫华抹了一把眼泪,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军医松开陈卫华的手,放轻脚步,走到门后。
他警惕地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顶上发黄的白炽灯在时不时闪烁。
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老军医皱着眉头,刚要关门,视线却被地上的反光晃了一下。
就在病房门口的地砖上,静静地躺着一把三寸来长的精钢钎子。
在灯光下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老军医四下看了看。
走廊尽头,那两个值班公安还在低头打着瞌睡,压根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钎子。
指腹摸过锋利的钎尖,老军医眼皮一跳。
他没敢声张,顺手把钎子揣进白大褂的兜里,退回屋内,反手把房门关死,还扣上了里面的插销。
楼梯死角处。
顾真靠着剥落的墙皮,双手依旧揣在兜里。
脑海中的全景地图里,代表着鬼五的那个红点,正顺着卫生所的后门小巷疯狂逃窜,越跑越远。
顾真虽然想追,但卫生所里的画面让他停止了追逐。
虽然想过在这杀了鬼五,杀他容易,但杀了他的代价很有可能惊动鬼四。
惊动了鬼四,鬼四会立马逃离。
一旦鬼四立马逃离,顾真便没办法钓鱼了,只能立马杀死鬼四等人。
那鬼四之上的那些人的线索就断了。
而且顾真发现还有一个事他还没办好。
他的意念在地图上流转,视线直接越过了墙壁,投向了病房之内。
最终牢牢锁定在了病床上,那个面如金纸、进气多出气少的女法医助理陈潇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