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熬的那阵过去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的破布,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身体也偶尔痉挛一下,幅度越来越小。
眼神渐渐从涣散中找回了一点焦距,却依然空洞得可怕。
陈海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眼角终于滚出了一滴泪。
只有一滴,极慢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
像是说了什么,听不清。
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慢慢浮上来。
后怕,解脱,还有一点微弱的释然。
“卡!”荀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响起。
陆虞躺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
他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整个人跟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
过了半分钟,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用手肘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背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陆虞坐在地上,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着地面,缓慢地呼吸着。
片场安静了整整好几秒钟。
有人开始鼓掌,开始只有一两个人,紧接着掌声扩散开来,越来越大。
最后整个片场都在鼓掌。
罗屹川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拍得掌心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他早就知道陆虞厉害,毕竟跟对方一起演了那么多场对手戏。
但亲眼看到这场一镜到底的表演,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用命在演戏。
荀秋激动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小跑着冲进片场。
他跑到陆虞面前,蹲下来,用力地抱了陆虞一下,手掌在他的后背上拍了好几下。
“太牛了,太牛了!比那天试镜的时候好太多。”
“不,是完全没有可比性,陆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是你成就了这部戏,成就了陈海东。”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最难演的一场,荀秋本来都做好了慢慢磨的准备。
这条先拍个十遍八遍试试效果,再不行就分切,再不行就降低要求。
他没想到,陆虞一上来就给他了这么大的惊喜。
一镜到底,情绪连贯,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得可怕,甚至还有几个即兴的细节。
额头撞门时下意识的动作,最后那一滴之前流不出来的泪,瘫倒之后手指的抽搐。
都是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这条过了,整部电影的底线就保住了。
罗屹川本来想上前说点什么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刚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休息区那边,宋西瑾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罗屹川犹豫了一瞬,还是识趣地没有上前。
这个时候,陆虞身边的位置属于宋西瑾。
陆虞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汗湿的病号服,沾满了灰尘和假血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刚才演戏的时候,陆虞忘了所有人的存在。
他就是陈海东。
这场戏他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实力,就是不想再演第二次。
太耗费精力和气血了。
有些戏真的是用命在演。
也怕宋西瑾受不了,他演完的那一瞬间看了一眼场外,宋西瑾的脸白的吓人。
陆虞朝宋西瑾这边走过来,步子有点慢,脸上带着收工后的疲惫。
这场戏演完,他身体有些虚脱。
宋西瑾就站在休息区边上等陆虞,等他走近,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两条手臂死死地箍着陆虞的腰,脸埋在他湿透了的领口里。
他抱着的这个人,为了演另一个人,在镜头前把自己撕碎了一遍,浑身都在颤抖。
“陆虞,这戏我们不拍了行不行?我……我受不了。”宋西瑾声音沙哑,带着轻微的哭腔。
他从陆虞开始砸门的那一刻就一直咬着嘴唇,下唇被他咬出深深的齿痕。
他想把陆虞救出来。
想冲上去质问那些人,为什么不给他,为什么让他那么痛苦。
他要什么就给他啊。
陆虞知道宋西瑾哭了,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手掌沿着宋西瑾的脊椎慢慢地顺,安抚他的情绪。
他早就知道,宋西瑾不该来看这场戏的。
这人平日洁癖那么严重。
刚才他在地上打滚,身上又是泥又是血浆又是汗,额头和手臂上还残留着假血和化妆用的膏体。
但宋西瑾冲过来抱他的时候,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把脸埋进了他汗湿的领子里。
陆虞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安抚。
“没事了,都是假的。”
“看到了吗,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别怕。”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和刚才在戏里那个嘶哑疯狂的陈海东完全不一样。
宋西瑾的肩膀在他怀里轻轻发抖。
陆虞没有催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轻拍他的后背。
他担心的就是这个,怕宋西瑾现场看他拍戏受不了。
宋西瑾执意要来,他拦不住。
此刻他能做的,就是抱着他,等他慢慢平复下来。
荀秋看了陆虞一眼,见他抱着宋西瑾没有松手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
转身交代场务开始清理现场,换景。
场务们动作麻利地撤掉铁床和铁门上的血迹,几个置景师抬着下一场要用的道具往里面搬。
片场重新喧闹起来,休息区这一小片地方像是被隔开了,所有人都识趣地不去靠近。
宋西瑾平复下来之后,第一时间抓起陆虞的手。
陆虞下意识想藏起来,被宋西瑾紧紧抓住,不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他抓住陆虞右手手腕,一握上去就感觉到骨节凸起得硌人。
宋西瑾把那只手翻过来,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道具血浆和灰。
假血已经半干了,混着地上蹭的尘灰,黏在皮肤上结成了深褐色的块。
几根手指的指节处都擦破了皮,有一处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另一处假血下面隐隐透出青紫的淤痕。
“我看看受伤没。”
“都是道具血。”陆虞跟他解释。
他刚才那场戏太过投入,拍完确实也没觉得自己受了什么大伤。
有些痕迹是化妆师提前画上去的淤青和针眼。
宋西瑾不信。
他刚才在监视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陆虞用拳头砸门的那个力度。
那么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不可能不受伤。
宋西瑾拆开小马递过来的湿巾,把陆虞手指上的血浆和灰一道一道地擦干净。
他擦得仔细,从指尖到指节到指缝,一处都没放过。
血浆擦掉之后,里面的伤口就露了出来。
陆虞的指关节好几处都破了皮,红肿发烫,有几道细细的血丝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
被湿巾擦过之后,伤口被凉意激得轻微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