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附近有一间供守卫轮值休息的暖阁。

下人很快将屋子收拾出来,点起数只炭盆,又在软榻四周挡上厚厚的屏风。

秋云替沈囡囡换掉湿衣,那两圈乌青彻底露了出来。

秋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想问,却又在看见沈囡囡唇上的伤口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别哭。先替我把衣裳换了。”

秋云用力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屏风外,萧云昭站在门边。

他没有靠近软榻,只穿着那身还在滴水的玄色衣袍,脸上的血迹已经半干,看起来比寒潭边的夜色还要冷。

可屏风后每传来一点衣料摩擦声,他的身体都会随之僵硬。

他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知道沈囡囡现在每疼一下,都是因为他。

意识里的声音再次轻笑起来。

【听见了吗?】

【她连哭都不敢让你听见。】

【她现在一定恨透你了。】

【走吧。趁她还没有亲口赶你走。】

萧云昭的脚步极轻地往后移了一寸。

屏风后却忽然传来沈囡囡的声音,

“萧云昭。”

他立刻停住,

“我在。”

回答得太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沈囡囡隔着屏风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地面上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

“站在那里。”

她缓缓喘了一口气,压下腹中又一阵轻微的痉挛。

“不要进来,也不许走。”

萧云昭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一下。

“好。”

这一次,意识里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

像是被那句“不许走”暂时逼退了。

片刻后,秋云从屏风后出来。

老者净过手,又让人在沈囡囡腕间覆上一层薄帕,这才重新诊脉。

萧云锦靠在桌边,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落在师父的手上。

他跟随师父多年,很清楚这个老头的脾气。

越是棘手的病,他脸上的表情越淡。

此刻他越不说话,萧云锦心里越没有底,“师父。”

“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问。”

“你呼吸太吵。”

萧云锦:“……”

若是放在平日,他怎么也要顶上两句。

可这一次,他当真闭上了嘴。

又过了片刻,老者终于收回手,“胎儿保住了。”

屋中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萧云昭紧绷至极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想起该如何呼吸。

然而老者下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暂时。”

他看向屏风后的沈囡囡。

“你月份已经不小,今日先受惊,又在寒潭中受寒,小腹痉挛不是小事。今夜必须有人守着。若是见红,或者疼痛加重,立刻叫我。”

沈囡囡轻声问:“孩子会不会……”

“现在知道怕了?”

老者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半点情面都没留。

“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去逼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回头,确实管用。但这种办法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蛊毒若是压住了他最后一点理智,他未必还认得出你。”

“到那时,你走进水里,他不但不会救,甚至可能亲眼看着你沉下去。”

屋内骤然安静。

萧云昭的脸色白得吓人。

沈囡囡也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我知道错了。”

老者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

“知道便好。救人不是把自己的命也扔进去。你若没了,他才是真的救不回来。”

说完,他起身写下药方,递给秋云。

“先熬一副。水别太烫,药也不要擅自加量。她这会儿受不得大补。”

秋云连忙接过药方出去。

沈囡囡却叫住准备离开的老者,“先生。”

老者回头。

“请您再看看他。”

她没有指名。

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老者顺着屏风旁那道僵硬的影子看过去,“他暂时死不了。”

“可他在流血。”

“额头那点伤,是他自己砸的。让他疼一疼,也好长点记性。”

沈囡囡还想说什么。

萧云昭已经低声开口:“先看她。”

“她已经看完了。现在该看你。”

老者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给我。”

萧云昭没有动。

他不喜欢旁人碰自己。

尤其是在神智尚未完全平复的时候。

那道蛊声再次若有若无地钻出来。

【他想制住你。】

【杀了他。】

【杀了这些看见她受伤的人。只要他们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萧云昭眼底的红骤然深了一瞬。

老者敏锐地捕捉到了。

“又听见了?”

萧云昭冷冷盯着他。

老者却并不急着逼近,只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柔软宽布,扔到桌上。

“莫白。”

莫白立刻上前:“先生吩咐。”

“他若再失控,你和那个大块头能不能按住?”

莫白沉默片刻,“属下拼死也会拦住主子。”

“我要的是按住,不是陪他一起死。”

老者将宽布往前推了推。

“绑上。”

莫白脸色微变。

萧云锦也站直了身体。

“师父,他现在未必愿意……”

话音未落,萧云昭已经走到桌前,他拿起那卷宽布,递给莫白,“绑。”

莫白没有接。

“主子……”

“我说,绑上。”

萧云昭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里映着沈囡囡倚靠软枕的模糊轮廓。

“若我再靠近她。”

“不要等她开口。”

“直接动手。”

莫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最终,他还是接过宽布,将萧云昭的双手牢牢束在身前。

宽布很软,不会勒伤皮肉。

可当结扣收紧时,萧云昭还是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也是第一次承认。

他一个人,确实可能控制不住。

屏风后,沈囡囡没有阻止。

只有她自己知道,听见布带收紧的那一刻,她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老者重新在萧云昭面前坐下,将手搭上他的脉搏。

起初,他的神情还算平静。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眉头渐渐拧紧。

他换了一只手。

又让萧云昭抬起头,仔细看过他的瞳孔和舌下。

最后,他伸手拨开萧云昭后颈被水浸湿的长发。

那里藏着一道极淡的旧伤。

不过小指长短,颜色已经与周围皮肤相近,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老者的手指忽然停住。

像是有什么久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漆黑的偏殿。

满屋刺鼻的药味。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被绑在榻上,烧得浑身滚烫。

他疼得不断抽搐,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没有哭出一声。

隔着一层垂落的帘幔,有个女人冷冷问他:

“还能活吗?”

老者的指尖开始发抖。

萧云昭察觉到异样,猛地偏过头,“你见过这道伤?”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萧云昭的脸,仿佛要透过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看见多年前那个蜷缩在血与药汁中的孩子。

萧云锦也发现了不对。

“师父。”

他站在一旁,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认识他?”

老者终于回过神。

他缓缓收回手,眼底翻涌着震惊、愧疚,还有一种压了太多年,已经无法分辨的沉痛。

“我以为……”

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许多。

“你活不过七岁。”

屋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萧云昭死死盯着他。

“你究竟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打开随身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只已经泛黄的旧布包。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不是银针,也不是药材。

而是一张早已褪色的旧药方。

药方右下角,赫然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凤尾蛇。

萧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紧。

老者看着那道蛇纹,许久以后,才低声道:

“昭华宫偏殿。”

“你第一次毒发,高烧七日,浑身抽搐,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守在你榻边的人,是我。”

萧云昭呼吸微滞,“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

老者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身体里的东西,是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喂进去的。”

“而第一碗药……”

他顿了很久,握着药方的手一点点收紧。

“是我亲手端到你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