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室里没有风,墙壁潮湿,砖缝间渗着经年不散的寒气。

偌大的房间只点了一盏灯,

昏黄烛火放在琴案一角,光线只够照亮女人半张脸。

那半张脸美得惊人,眉目秾艳,肌肤苍白,

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足以让人想起那些曾经流传于天下的传言,

陈国王后,色冠天下,一舞倾城。

另外半张脸却隐在薄纱与黑暗中,若隐若现,叫人看不清是伤痕,还是她不愿示人的秘密。

女人坐在琴案前,一只手搭在琴弦上,

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案边的一只黑色器皿,

器皿不大,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纹路。

一道细小的缝隙中,隐约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像有什么活物正在里面缓慢爬动。

暗室更深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走进烛光里,只露出握着折扇的手,那把扇子并未打开,扇骨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下,

直到黑色器皿中的母蛊又一次动了动,男人才终于开口,

“近日,它醒得越来越频繁。”

女人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那又如何?”

男人看着那只母蛊,

“子蛊在他体内多年。”

“每一次母蛊躁动,他都要受一次噬心之痛。”

女人神色平静,像是男人口中那个被蛊毒折磨的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疼一些。”

“才会记得自己该做什么。”

男人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低声道:

“他毕竟是你亲生儿子。”

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颤鸣,女人终于抬眼,

没有愤怒,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沉寂多年,早已结成寒冰的冷,

“亲生儿子?”

她将这四个字缓慢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可笑,

“你是在替他说话?”

男人心生一丝不忍,

“我只是在提醒你,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

“当年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你也莫再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铮——

琴声再次响起,分外冷冽,

女人垂眸,

看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狰狞,可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

那双手,也曾白皙修长,

也曾也弹过陈国最华美的宫乐,

也曾被一个男人握在掌心里,

他说她的手不该碰刀,只该弹琴。

可后来,

就是这样一双手,

被铁链磨烂,

被人按在刑台边,

亲眼看着她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一刀一刀被活剐,

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声音依然平静,

“当年那群人。”

“在我面前活剐了我的夫君。”

女人的指尖落在一根琴弦上,没有拨动,只是轻轻按着,

“第一刀落下的时候,他还在叫我的名字。”

“他说他不疼……”

“后来,他只说,别看,别看他……”

“后来血流得太多,他便叫不出来了。”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哭,

没有颤抖,就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旧事,

“那些人逼我看着。”

“他们说,这是陈国余孽应有的下场。”

“他们割下他的肉。”

“一片。”

“又一片。”

“那些人!连个痛快都不肯给他!”

黑暗中的男人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平静,

女人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藏在面纱下的半张脸,

“他们像关着一只兽一样关着我。”

“锁住我的手脚。”

“灌我喝药。”

“要我笑。”

“要我跳舞。”

“要我在杀夫灭国之人的床榻上,装作一个心甘情愿承宠的女人。”

琴案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那张被面纱遮住的脸,在黑暗中隐约露出一小片扭曲的伤痕,

很快又被阴影吞没,

“后来。”

女人看向器皿中的母蛊,

“我有了那个孩子。”

她没有说萧云昭的名字,仿佛连那三个字,都不愿从她口中吐出,

“他刚出生时。”

“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我。”

“可我看见的。”

“只有那个男人的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若不是为了复仇。”

“我早便将那个孩子掐死了。”

“每一次看见他。”

“我都会想起那个男人是如何踩着陈国百姓的尸骨,将我拖入大胤皇宫。”

“你让我怎么疼他?”

她缓缓站起身,身上宽大的黑色衣裙曳过地面,

“怎么?”

女人走到男人面前,仰起脸看他,

“觉得我狠?”

男人没有后退,只是握着折扇的手更紧了一些,

女人轻笑,抬起手,指尖抚上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下颌,一点点滑到颈侧,

“可是,当年,是你心甘情愿帮我的啊……”

“ 若不是你晚来半刻钟,我的脸也不会…… ”

黑暗中的男人沉默,“是我的错。”

“你的错?”

女人笑了一声,收回手,

“这世上欠我的人太多了。”

“你还排不上前面。”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身上流着罪恶的血。”

“是杀了我夫君、毁我陈国之人的血。”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他便注定要替他的父亲偿还。”

男人没再说话,女人却拉起他的手,慢慢将那只手按在自己没有被火烧坏的半张脸上,

男人的手掌明显僵住,想要收回,却被她牢牢按着,

女人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那一点久违的温度,

“之前你帮了他,我没怪你。”

她唇角微弯,

“可是……你说过的,你会帮我。”

男人喉结轻轻滚动,

许久以后,才低声开口,

“我帮她。”

“无非是有的时候……她与你真的很像。”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像?是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没有被烧毁的那半张脸,

过了片刻,他移开目光,

“芸娘与许源那边呢?”

话题转得生硬,女人却没有追问,她重新回到琴案前坐下,

他继续说,

“从前一直是苏……”

话音停住,男人似乎想起什么,极轻地改了口,

“苏怀远在管。”

“如今,那两个人可要处理掉?”

“不必。”

女人指尖落在琴弦上,语气依旧平淡,

“留着那个女人和孩子。”

“我还有大用。”

男人微微蹙眉,

“那个孩子与你的计划有关?”

女人侧过脸,烛光落在她露出的半张脸上,唇角缓缓弯起,

“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男人并未因她的警告退后。

只淡淡道:

“我若怕知道得多。当年便不会站在这里。”

两人隔着一层昏暗烛火对视,暗室中的气息,一时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久,女人先移开了目光,

“宫里那边如何?”

男人道,

“人还活着。苏相死谏以后,吐了一次血。罪己诏也下了。霍家已经平反。”

女人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划过,“身体呢?”

“时好时坏。太医院日日守着,皇后脱簪待罪,亲自侍疾。,太子也每日煮药。”

女人听完,轻轻笑了,

“父慈子孝,倒真像一出好戏。”

“吩咐宫中的人,好生照顾那个狗男人。”

黑暗中的男人看向她,

“你不想让他死?”

“死?”

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唇角弯得更深,

“那也太便宜他了。”

她要他活着。

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反目。

看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江山,被他最厌恶的血脉攥在手里。

看着他曾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一点一点回到自己身上。

活着。

才是最漫长的刑罚。

女人伸出手。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低沉,像从极远之处传来的一声呜咽,

她看着母蛊,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好儿子。”

“毕竟血脉一场。”

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

“母亲便送你一份大礼。”

她双手落在琴弦上,

琴声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映在墙上的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

像亲密相拥,

又像彼此扼住了对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