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的哭喊撞进御书房,也撞得满殿所有人心头一颤。

云锦虽是皇子,又有萧云昭的打点,他们来御书房的过程也并不轻松,

好像是有人故意拦着她,不让她来……

苏月只看见父亲倒在地上,满头白发散开,

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流,将那身素白衣裳染得鲜红,

“爹……”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脚步停了一瞬,

下一刻,疯了一般往前冲,

“爹!”

萧云锦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她抱住,

“月儿!”

“你先别过去!”

殿中已经乱了,禁军拔刀,

太医往前挤,

太子也在趁机朝皇帝靠近,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萧云锦不敢让她就这么冲进去,

可苏月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拼命挣扎,

手指抓住萧云锦的手臂,用力到指甲都快掐断,

“放开我!”

“萧云锦!你放开我!”

“我爹在那里!”

“我要过去!”

“你让我过去啊!”

萧云锦双臂死死箍着她,

“我知道。”

“你再等等。”

“等什么啊!”

苏月根本听不进去,

她看见苏怀远额头上的血越来越多,

看见他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她,

整个人彻底崩溃,

“他在流血啊萧云锦……”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我爹……我爹怕疼……”

“他该多疼啊……”

这一声落下。

整个御书房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苏怀远怕疼?

满朝文武,没有人会把这三个字放到他身上。

这些年,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

被人骂过奸臣。

被皇帝猜忌。

也被多少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有人都以为,苏相铁石心肠。

不会疼。

也不会怕。

可在苏月眼里。

他下雪的时候,膝盖会疼。

做桂花茯苓糕时,手指会被蒸汽烫红。

每次她不肯喝药,他板着脸训她,等转过身,却会偷偷揉一揉被她咬疼的手腕。

他怎么会不怕疼?

他只是从来不说。

“你让我过去!”

“他一个人在那里,他会怕的……”

苏月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萧云锦眼睛也红了,他抱着她的手缓缓松开,

“好。”

“我带你过去。”

他抬头看向殿中,

萧云昭已经先一步跪在苏相身边,

苏怀远额头撞得极重,

鲜血沿着鬓角流下,几乎染红了半张脸,呼吸也已经弱得感觉不到,

萧云昭一手按住伤处,另一只手落到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至少,寻常人已经摸不到了。

旁边的太医慌忙赶来,

刚要蹲下,

萧云昭冷声道:

“先救人。”

太医手指发抖,

“王爷,苏相他……”

“本王让你救人!”

太医被他看了一眼,剩下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是。”

萧云昭借着太医挡住众人视线,从袖中取出沈囡囡提前送进来的护心药,

药丸很小,入口即化,

他捏住苏怀远下颌,将药送了进去,

随后手掌抵在苏相背后,极轻地震了一下,

苏怀远喉间动了动,药终于咽下。

萧云昭再次探向他的颈侧,

依旧没有明显脉搏,

可掌心贴近心口时,

他感觉到了一下极其微弱的跳动。

轻得像是错觉,却确实还在。

萧云昭眼神一沉,

还活着,

但只剩最后一口气。

“王爷。”

贺瑾之忽然开口,

萧云昭抬眼,

贺瑾之并未看苏相,而是望向另一边,

皇帝还站在御案后,

脸色灰白,

看着殿柱上的鲜血,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苏相方才那句“请陛下下罪己诏”,还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那血溅在霍青牌位上,

红得刺眼,

像二十年前没能流到他面前的血,

今日终于追进了宫中,

皇帝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胸口却猛地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喷在御案上,

“陛下!”

“父皇!”

皇帝身体晃了两下,重重倒在龙椅上,

殿内瞬间彻底乱了,太子第一个冲上去,

他伸手便要扶住皇帝,同时厉声喊道,

“父皇病重!”

“立刻封锁宫门!”

“御林军听孤——”

话还没说完,

一枚笏板,横在了他面前,

贺瑾之挡住他的去路,

太子猛地抬头,

“贺瑾之!你敢拦孤?”

贺瑾之面色平静,

“陛下只是昏迷。”

“还没轮到太子殿下发号施令。”

太子怒道,

“孤是储君!父皇昏迷,自然该由孤主持大局!”

“殿下方才还拿着来历不明的信闯宫。”

贺瑾之看着他,

“如今幕后送信之人尚未查明。”

“谁知道殿下此刻下的命令。”

“是出自东宫。”

“还是出自那个人?”

太子的脸色骤然涨红,

“你胡说八道!”

“孤对父皇忠心耿耿!”

贺瑾之道,

“是否忠心。”

“等查清那封信再说。”

“你——”

太子还想往前。

萧云昭的声音已经从殿中传来,

“谁敢乱动,不论身份。”

“先拿下再说!”

御书房骤然安静,太子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没敢继续往前,

萧云昭这才看向萧云锦,

“带她过来。”

萧云锦松开一些力道,

苏月立刻挣脱他,踉跄着扑到苏怀远身边,

“爹。”

她跪在血里,

双手想碰父亲,却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额头是血,

衣襟是血,

就连他平日里最爱整齐束好的头发,也被血黏在了脸侧,

苏月的手不停发抖,

“爹,你看看我。”

“月儿来了。”

苏怀远没有反应,

苏月眼泪一颗颗掉在他的手背上,

她抓住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拼命替他捂着,

“爹。”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是不是雪里走太久了?”

“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不是最不喜欢冷吗?”

“我让他们烧炭。”

“烧很多炭。”

“你跟我回去。”

苏怀远的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月怔住,

“爹?”

她连哭都不敢哭了,

急忙俯下身,

“爹,我在。”

“月儿在这里。”

苏怀远很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线已经涣散,

他看了很久,才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月儿……”

苏月瞬间哭出了声,

“是我。”

“爹,是我。”

“你别睡。”

“我们回家。”

“我看见你留的信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要那些铺子。”

“不要田庄。”

“也不要你的银子。”

她抓紧父亲的手,

“我不离开京城。”

“我也不去南边。”

“你不是说要给我做糕吗?”

“你做的桂花茯苓糕那么难吃。”

“除了我,谁还肯吃?”

苏怀远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吃……”

“你还……吃了那么多年……”

苏月拼命点头,

“我喜欢。”

“我以后每天都吃。”

“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所以你不能死。”

“你听见没有?”

苏怀远望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他似乎想抬手替她擦眼泪。

手指却只动了一下,便再也抬不起来。

苏月赶紧把脸贴过去。

让他的指尖碰到自己。

“爹。”

苏怀远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却将自己手上的血,留在了她脸颊上,

“月儿……”

“爹没有……”

他喘了很久,

才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没有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