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散尽的时候,白色房车正停在二十公里外的一处休息区。

雪鸟拎着周星星从天而降,高跟战靴踩在房车车顶上。

车里直接炸了锅。

“敌袭?!”李千欢像只踩了电门的兔子,蹦起来盯着车门,手里亮起火花。

“别炸别炸!自己人!把你的摔炮收起来!”

周星星狼狈地拉开车门,倒挂着脑袋探进车厢,满头白毛汗:“这出场方式跟生鲜快递货到付款似的,不加钱都不配拥有正常服务吗?”

跟着他上车的雪鸟扫了一圈车厢,眼神在蒙多身上停了两秒,微微低头,算是致意。

房车重新上路。

开出十几公里,周星星忽然坐直了。

“等等。”

“怎么了?车里漏油还是你脑子漏水了?”银狐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前面再过四十公里就是和平门口岸。”

周星星掰着手指头,“我上回过境,证件齐全,海关小哥还跟我合了影。”

“所以呢?”

“所以问题来了。”

周星星回头,指了指身后一车厢。

“你看看咱们这车都装了什么。一个外星人,一个断了胳膊的金属人,一个被通缉的刺客…”

“谁?”银狐问。

“你。”

“哦。”银狐点头,毫无波澜。

李千欢从后排沙发那边探出头,“那怎么办?就咱们这套全反派开局的阵容,过海关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掉头回去找警察叔叔自首?”

周星星想了想,看向旁边的雪鸟:“小雪啊,你路子广,又是本地人,有没有那种小道之类的地儿?”

“我知道一条路。”

银狐开口,眼神示意周星星把储物格打开,抽出一张纸质地图。

上个车主留下的旅游地图。

她把地图摊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遮阳板里摸出半截铅笔。

“从这儿走97号公路往北,转进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林区。”

“有一条伐木土路,废弃了十几年,地图上标得很细,实际上还能走车。”

“顺着土路走三十公里,穿过两片针叶林,直接进加拿大境内。”

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绕过三个检查站的标记。

“哎哟姐们儿。”

周星星凑过去看那条线,啧啧称奇。

“你这偷渡规划业务,比我偷车还熟练啊,以前没少干这种境外跑毒的活吧?”

银狐白了他一眼。

“行。”

周星星语气重新轻快起来,“那就按狐师傅的路线走。”

没人反驳,但老周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有些颤抖,眼睛完全没看路,一直盯着一处地点。

周星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林区土路以北四十公里的一个地名,旁边画着一个蓝色的湖泊标记。

Alkali Lake,碱湖。

“哎哎哎!姐!看路!看路!”

……

当房车从平坦的97号公路转进林区土路的那一刻,整车人集体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沉浸式四维震动摇摇车。

“哐当!”

房车碾过一个坑,李千欢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脑袋磕在车顶,又弹回去。

“我靠!”她抱着脑袋哀嚎,“这路是拿月球表面铺的吗?!”

“哐当!!”

又一个坑。

后排,钢力士凭借自身重量级优势稳坐如山,纹丝不动。

可怜牌皇在沙发上被颠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来回乱晃。

昏迷中硬是给颠得直皱眉,嘴里含糊不清地往外吐着带血沫的法语单词,估计是在问候这路况的十八代祖宗。

不过全车最惨的,当属角落里的外星杀手散射。

这外星蛆被捆成蛹,随着每一次颠簸在地板上骨碌骨碌滚来滚去,撞完冰箱撞桌腿,撞完桌腿撞马桶门。

“呜呜呜!!”

“叫什么叫!”

周星星回头吼了一嗓子。

“免费的全身震动按摩还堵不上你的嘴?”

“在我们老家,这种筋膜枪级别的颠簸套餐,去足浴城办卡做一次至少要一百八十八!你白嫖就给我偷着乐吧!”

银狐全程一言不发,双手握着方向盘。

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身忽然一缓。

房车停了。

引擎怠速的低鸣在车厢里嗡嗡地震,方向盘的震动一下一下传到银狐的手心。

周星星抬眼。

前方十米,一个锈迹斑斑的路标牌歪歪斜斜立在岔路口。

左箭头:Alkali Lake,40km。

右箭头:林区纵深,北上。

“哎?怎么停了?抛锚了?”李千欢从后排探出乱蓬蓬的脑袋。

“到站了?这荒郊野岭的,连个上厕所的坑位都没…”

一只金属手掌轻轻按在她肩膀上,钢力士冲她摇了摇头。

小烟花缩回沙发里,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引擎的怠速声,和车窗外穿林而过的风声。

银狐盯着那块路牌。

“现在不是时候。”周星星靠在椅背上,打破了沉默。

银狐没理会他。

“等你准备好了,我陪你去看看。”

银狐转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陪我?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时候是时候?

你算我什么人?

周星星想了想。在漫长的零点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靠谱的台词。

他可以说凭我刚刚救过你的命,也可以说凭我晓得罗根·豪利特在哪,你还要靠我。

他可以说出一百句漂亮的、掏心窝子的标准超级英雄式对白。

但他终究是周星星,他选了最不像人话,却最顺口的那句。

“凭你还欠我两百块美金的出场费没结清啊!”

“债主有义务保证债务人的心理健康!”

周星星一脸正气,掰扯得理直气壮:“万一你精神不稳定,想不开,赖账了怎么办?”

“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回款安全。所以在你把钱还清之前,你的命、你的记忆、你的心理健康,统统属于抵押物,由我代为监管。”

“……”

银狐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块路牌。

挂挡,给油。

房车轰鸣着碾过岔路口的碎石,车头稳稳一摆,右转,继续北上。

那代表着碱湖的左箭头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白点,被大片针叶林的黑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