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揣着县委书记毛华开的采购化肥证明，鬼鬼祟祟进城了。

如果是单纯的采购化肥，必然是光明正大。

但他，还肩负着重大的任务，比当年在部队搞侦查还令人心惊胆颤。

到了淮林市化肥厂，张大彪直接去了办公大楼，按照他的计划，摸到了副厂长洪清源的办公室。

“同志，请问，您是厂长吗？”张大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问。

“你找哪个厂长？”一位手拿报纸的中年眼镜男人，淡漠的问。

“我，我就是找厂长，哪个厂长都行，我们浏县想采购几吨磷肥。”

张大彪进了办公室，陪着笑脸，从黑色的手提公文包里找出一张采购证明。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看了看介绍信问：“5吨？”

“5吨还不够呢，就我们月塘公社，也得要一吨。我们县49个公社，县里化肥厂远远供应不上，毛县长让我先采买5吨救急。”

张大彪哭丧着个脸，说自家公社的难处。

“只要磷肥？”眼镜男又问。

“氮肥，磷肥，钾肥都需要，最缺的是磷肥，如果贵单位能多给一些，我马上打电话给我们毛书记，立马把钱转到贵单位。”

张大彪眼神一亮，如今化肥难求，只要化肥厂愿意给，多少都要。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算了吧，你这5吨磷肥能不能拿到都是问题。”

张大彪面露疑色：“贵厂年产磷肥一百多万吨，我就要5吨，也没有吗？我可是代表我们浏县来采购的。”

“你去厂长办公室碰碰运气吧？”

中年男子把采购证明还给张大彪：“走廊的尽头是厂长办公室。”

张大彪不解的问：“我刚刚看了门牌，您就是厂长啊。”

“我只是副厂长，没有权力给你开票，你去找李厂长吧。”中年男子继续拿着报纸看起来。

“您贵姓？”

“你去吧，找我并没有什么用。”中年男子不再搭理张大彪。

张大彪不好再多说，说了一声“谢谢”要出去了。

中年男子突然说了一句：“张大彪，如果真的急需磷肥，可以提高一点价格。”

“提高价格？”

张大彪反问，中年男子不再说话，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走廊的尽头，办公室门关着，张大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大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精干的男子，他就是化肥厂厂长李志豪。

“你是谁？”李志豪不耐烦的问。

“李厂长，您好，我是浏县月塘公社的书记张大彪，我们县委书记委托我来贵厂采购五吨磷肥。”

张大彪说着，急忙把采购证明放在办公桌上。

李志豪没有看，面无表情的问：“五吨？你们县五吨磷肥都没有？”

“李厂长，我们县不仅没有磷肥，氮肥，钾肥，尿素都没有啊。我们一个村500亩耕地，就一袋磷肥，一袋氮肥，一袋尿素。没有化肥，农作物产量低，铜港县都亩产上千，我们才四五百斤。”张大彪哀戚的说。

“你们县困难，其他县也困难啊。可我们厂的化肥指标已经超额了，你再难，我也没有办法。”李志豪用官话搪塞道。

张大彪一听，哭丧着脸：“李厂长，您得帮帮忙啊，就5吨，我们也不多要。再没有化肥，我们年关都过不去了。”

堂堂部队军人复员员的公社书记，卑微得要下跪了。

“每个来要化肥的干部都是这么说，我们这点化肥，早就分配到了各县市，别说五吨，就是一两我也没有。”

李志豪没有看采购证明，还给张大彪，起身送客。

“李厂长，我们县真的需要磷肥啊，您就帮帮忙吧，我……我愿意加一点价格。”

张大彪在急促中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加价？你以为我们是个体户啊？价格是国家定的，我加价就是违法。”

李志豪严厉的指责张大彪，语气却缓和下来了。

“李厂长，您不能看着我们县的农民饿死啊，帮帮忙吧？求求您了。我们不奢求吃好，只求能吃饱。”张大彪神情悲哀，要哭出来了。

“你看你，大男人还哭。”李志豪同情的说。

“李厂长，完不成任务，我不怕县委书记责骂，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把我这个公社书记撤了都可以。”

这句话，是张大彪今天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他想到了他大队，以前黎波控制月塘公社的化肥，大队不多交公粮，就没有化肥。

张大彪军人出身，眼里融不进沙子，哪里愿意屈服？

于是，他们大队一两化肥都没有，全靠家里的鸡屎猪粪人粪施肥，假如在路上看到一块牛粪，那真是比见了亲人还高兴，无论如何也得弄回自家菜地里去。

如今，黎波抓起来了，周副省长派任他当月塘公社书记，他们大队才分上化肥。

虽然化肥的份量远远不够，至少亩产提高了几十斤。

淮林市化肥厂分派给各县的化肥，是按照指标来的，张大彪也知道买不到化肥，周副省长让他来的，至于什么目的，他暂时不知道。

“你看你，不就是一点化肥，怎么还能撤职呢？张大彪，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想老百姓吃饱穿暖，可化肥就这么一点，我怎么弄？”李志豪无奈的摊摊手。

“李厂长，您帮帮我吧，毛书记说了，只要能弄到化肥，一吨加20块钱也是可以的。”

“你啊你，五吨磷肥，加你20块钱有什么意义？”

五吨多一百块钱，李志豪真没有放在眼里。

“如果有氮肥和尿素，我们可以多多采购。”张大彪眼神一亮，感觉有戏了。

“说实话，我是真没有，不过，我听说淮林农技站有化肥。”

“他们愿意卖给我们吗？”张大彪大喜。

李志豪走到书桌旁，拿了一张便条，写了几个字，递给张大彪，说：“你去找淮林农技站站长李金龙，如果他还有化肥，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给你几吨的。张大彪，帮忙也只能帮到这个份上了，你去吧。”

李志豪把便条递给张大彪，张大彪千恩万谢的拿着便条出去了。

走廊上，张大彪看了看便条，上面写着：朋友之托。。

张大彪放好便条，就要去农技站，路过副厂长办公室，中年男子站在办公室门口，问：“办好了？”

张大彪满脸堆笑：“应该有希望，您看，这是李厂长给我的便条。”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便条，问：“一吨加20块钱？”

张大彪有些错愕：“您，您怎么知道的？”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去吧，但愿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农民太不容易了。”

张大彪嘿嘿笑着，弯弯腰，以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