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曜翻身下马。

“安月香行的伙计说,买走疯乌草的人并未留下姓名,只让他们将货送到此处。”

“我昨夜派人守在外面。”

“戌时左右,这里还有灯火。”

“可天亮之后,里面的人便消失了。”

裴玄度走到门前,俯身看向青石板。

“车轮印很新。”

“他们是今晨才离开。”

乌兰曜瞥他一眼。

“侯爷倒还有些用处。”

裴玄度拔出佩刀。

“至少比只会跟踪商队的人有用。”

李明仪刚刚走下马车,便听见这两句。

她看向两人。

乌兰曜率先收起笑意。

“我没同他争。”

裴玄度一刀斩断门锁。

“进去。”

铺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在那股腐朽气息之中,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腥味。

乌兰曜神色微沉。

“是疯乌草。”

铺子里光线昏暗。

烧焦的木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大火留下的黑痕。

李明仪踩过厚厚的灰尘,走向后院。

越往里走,地面上的痕迹便越新。

有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却在他们来之前,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裴玄度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有血。”

墙角落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血迹一路延伸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乌兰曜握住腰间弯刀。

裴玄度已经先一步挡在李明仪身前。

两人难得没有争执。

裴玄度抬脚踹开木门。

门后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木箱,安静地堆放在黑暗之中。

其中一只箱盖半开。

暗红色的粉末,正沿着缝隙缓缓落下。

乌兰曜用短刀挑起一点粉末。

只闻了一下,便立刻移开。

“是疯乌草。”

裴玄度走到木箱前。

箱子已经空了大半,只在角落里剩下一层薄薄的药粉。

另外几只木箱也都被搬空。

从地面留下的痕迹来看,这里原本至少堆放过二十箱疯乌草。

李明仪望着那些空箱。

“这么多?”

“足够让几百匹战马发狂。”

裴玄度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混进军马的草料里,一夜之间便能毁掉一支骑兵。”

乌兰曜蹲下身,检查木箱底部。

“箱子是旧的。”

他用刀刮去箱角的泥污,下面露出半枚模糊的印记。

不是商号标志。

而是一个被烧去大半的篆字。

“内。”

李明仪辨认片刻。

“内库?”

裴玄度伸手摸过那枚印记。

“宫中内库淘汰下来的木箱,会定期由少府监变卖。”

“流落到民间并不稀奇。”

乌兰曜挑眉。

“所以侯爷觉得,这只是巧合?”

“我只是不想凭一个木箱下定论。”

“你倒是谨慎。”

“总好过有人看见一点线索,便迫不及待邀功。”

眼看两个人又要开始,李明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裴玄度与乌兰曜同时闭上嘴。

她继续往房中走。

地上的血迹在木箱后消失。

李明仪绕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

裴玄度弯腰将砖掀开。

下面藏着一个被火烧过的账册。

大半纸张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边缘几页勉强保存完整。

乌兰曜接过账册,小心展开。

上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

“乌草……二十箱……”

“朱雀……卯时……”

“宫……”

最后那个宫字只剩下一半。

再往后的纸张,已经全部被人为撕毁。

李明仪盯着“朱雀”二字。

“他们知道我从朱雀门入京。”

“甚至提前算好了时辰。”

裴玄度神色冷沉。

“你的行程由宫中安排。”

“知道具体时间的人并不多。”

乌兰曜翻过账册。

封皮内侧沾着一小块暗绿色的蜡。

他用指腹捻下一点。

“这是什么?”

裴玄度只看了一眼。

“宫中传递密令时用的封蜡。”

“寻常官署多用赤蜡。”

“只有内侍省与宫中各局,为了同外朝公文区分,才会使用绿蜡。”

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木箱可以流落民间。

封蜡也有可能被偷出来。

可有人能提前知道李明仪回京的时间,还能在出发前接触到她的马车,便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宫中一定有人参与,只是对方撤得太快。

焚香阁里所有人的身份、来往账目,甚至连一张完整的纸都没有留下。

李明仪道:“再找。”

三人将整间铺子翻了一遍。

后院有一条废弃的水渠,可以一直通往坊外。

水渠边留着车轮痕迹。

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痕迹到了坊外便彻底消失。

乌兰曜的人追查过附近所有车行。

没有人见过那辆运货的马车。

安月香行负责送货的伙计,今日清晨也死在了家中。

听说是饮酒过量,跌进水缸溺死。

种种线索到了这里,像是被一把刀齐齐斩断。

干净得近乎刻意。

乌兰曜靠在水渠边,眼底没有了平日的笑意。

“他们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

“所以提前灭口,清理了所有痕迹。”

裴玄度看向李明仪。

“此事不能再查下去。”

李明仪抬眸。

“为什么?”

“对方在宫中。”

裴玄度道:“你刚刚回京,根基未稳。”

“若继续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乌兰曜难得没有反驳。

“侯爷这句话倒是没错。”

“能从宫中调换车驾,又能让两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消失,背后的人权势不低。”

“殿下如今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可信。”

李明仪没有说话。

她站在焚香阁烧毁的后院里,抬头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

朱墙金瓦在日光下巍峨庄严。

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前世将她吞噬殆尽的地方。

前世回京后,她将所有怀疑都放在了李承钧身上。

因为是皇兄下旨召她回京。

也是皇兄收回她的封地与兵权,逼迫她在名册上的世家子弟中选择驸马。

后来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似乎也都指向皇兄。

她越查,越恨。

兄妹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直到最后,她被人押上刑场,看见李承钧坐在监刑台上,才彻底认定,是他容不下自己。

可现在回想起来,有些事情未免太过顺利了。

她想查皇兄,便立刻有人将证据送到她手中。

她怀疑皇兄在她身边安插眼线,那名眼线便在当夜死于非命,身上还搜出了紫宸殿的令牌。

仿佛有人生怕她不恨李承钧。

生怕他们兄妹之间,还留有一丝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