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璧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低低的,像是受了委屈。

李明仪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出去。”

“可是阿姐的衣裳……”

“放下,出去。”

她语气里已经压着火气。

郑怀璧知道她这是生气了,再逗弄下去,必定会让阿姐更加不满。

“好,我这就走。”

他答应得很乖,脚步也的确朝外走去。

李明仪稍稍松了口气,正要从浴池里起身,外面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桌案被撞动的声音。

李明仪动作一顿。

“阿蛮?”

无人回答。

她皱起眉,又唤了一声。

“郑怀璧?”

屏风外这才传来青年略显隐忍的吸气声。

“我没事。”

他越是这么说,李明仪越觉得不对。

她伸手扯过浴池旁的轻纱。

可那轻纱本就是沐浴时遮挡水雾用的,浸了水后紧紧贴在身上,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更何况寝衣还在屏风外。

李明仪忍了忍。

“你摔到哪里了?”

“只是方才转身时,没有看清脚下。”

郑怀璧的声音很轻。

“阿姐不必管我,我这便出去。”

话音落下,便又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像是想要起身。

随即,青年低低闷哼了一声。

李明仪闭了闭眼。

明知道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她却不能真的放任他躺在外面。

毕竟郑怀璧小时候身子不好,稍微磕碰一下,都能青紫许久。

“你别动。”

她语气不善。

外面果然立刻安静下来。

李明仪从水中起身。

水珠顺着肩颈滑落,没入轻纱深处。

她将湿透的长发拢到身前,又扯过池边一条薄薄的浴巾裹住自己,这才赤足走出浴池。

地上水汽湿滑。

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浅浅的水痕。

绕过屏风后,李明仪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地上的郑怀璧。

青年半垂着眼,月白衣袍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矮案,另一只手按在脚踝处。

听见她出来,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明显怔住。

湿透的轻纱裹在女子身上。

水珠凝在锁骨与肩头,长发铺散在胸前,只能堪堪遮住一点春光。

浴巾也系得仓促,随着她的动作,边缘隐约有滑落的迹象。

郑怀璧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立刻垂下眼。

耳根却红得厉害。

“阿姐怎么出来了?”

李明仪气得想笑。

“你摔在这里,我不出来,难道等你自己爬出去?”

郑怀璧抿了抿唇。

“只是扭了一下,不碍事。”

“方才是谁连站都站不起来?”

“现在好些了。”

李明仪懒得同他争辩,俯身去看他的脚踝。

她才刚刚弯下腰,裹在肩头的浴巾便松了一下。

郑怀璧几乎是立刻伸手,替她按住了即将滑落的边角。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她的肩。

明明只是一瞬,两个人却同时僵住。

水汽萦绕在四周。

郑怀璧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收回。

李明仪低头看他。

青年依旧垂着眼,睫毛轻颤,像是根本不敢多看她一眼。

可按住浴巾的手,却握得很稳。

“松开。”

她道。

郑怀璧慢慢松开手。

“阿姐小心。”

语气仍旧乖顺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李明仪将浴巾重新裹好,伸手碰了碰他的脚踝。

“疼吗?”

“不疼。”

“那就起来。”

郑怀璧试着站起身。

身形刚刚晃了一下,便朝她倾过来。

李明仪本能伸手去扶。

下一刻,青年整个人便压在了她身上。

她身后便是屏风。

退无可退。

郑怀璧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像是怕她摔倒。

两个人靠得太近。

近到李明仪能感觉到他骤然变得紊乱的呼吸。

她身上的水汽蹭湿了他的衣襟。

浴巾与轻纱几乎都挡不住温度。

郑怀璧低着头。

目光从她湿润的眼睫,一寸寸落到她泛红的唇瓣。

只要再靠近一些。

便能碰到。

“阿蛮。”

李明仪冷冷唤他。

郑怀璧忽然惊醒,他立刻退开,脸色微白。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方才脚下使不上力,才……”

他解释得有些慌乱,像是生怕她误会。

李明仪拢紧浴巾,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的脚,当真扭了?”

郑怀璧低下头。

“阿姐觉得,我是在骗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房中沉默下来。

郑怀璧坐在地上,半晌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是我不好。”

“我只是很久没有见阿姐了。”

“以前阿姐沐浴时,我也常在外面等着,阿姐还会让我替你拿衣裳,帮你擦头发。”

他说到这里,眼底慢慢红了。

“我忘了。”

“如今阿姐已经不需要我了。”

李明仪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明明知道他的话避重就轻,甚至有几分刻意,她却还是心软了一瞬。

从前她被罚跪,是阿蛮偷偷送来软垫。

她生病时不肯喝药,也是阿蛮一勺一勺哄着。

那时他们年纪都小,从未在意过男女之防。

如今三年未见,阿蛮长大了。

她却还下意识将他当成从前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不是不需要你。”

李明仪语气缓和了一些。

“只是你如今已经不是孩子了。”

郑怀璧抬起眼。

“所以阿姐便要同我生分吗?”

“这不是生分。”

“那是什么?”

他望着她。

眼眸湿润,声音却很轻。

“阿姐以后会嫁人,会有驸马。”

“到那时,是不是连公主府都不许我住了?”

李明仪顿时头疼。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阿姐没说。”

郑怀璧慢慢垂下眼。

“是我自己不该回来。”

说完,他撑着矮案站起身。

这一次倒是站得很稳。

李明仪看着他,哪里还不明白。

方才那一下,多半就是装的。

“郑怀璧。”

青年停下脚步。

“你果然骗我。”

郑怀璧没有回头。

“阿姐既然讨厌我,我明日便搬出去。”

“我何时说讨厌你了?”

“阿姐连看都不愿让我看。”

李明仪被他气得一噎。

她现在身上几乎什么都没穿。

难道还要站在这里任由他看不成?

偏偏郑怀璧还背对着她,肩背微微绷紧,像是真的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