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丰下葬以后。

送葬队伍重新回到祖宅。

还没踏进前院,所有人便听见了祖祠里的动静。

咚。

声音隔着厚重墙壁传出来。

秦家人刚从墓园回来。

听见这声撞击,原本因为秦正丰顺利下葬而稍稍缓和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又响了。”

“是不是四爷没埋对?”

“刚才墓不是已经认人了吗?”

“会不会是老爷子不高兴?”

秦硕抱着父亲遗像,猛地转过头。

“我爸已经下葬了。”

“别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推。”

没人敢再接话。

楚知行带着镇玄司三组的人迅速封住祖祠。

“所有秦家人退出警戒线。”

“不得进入帐篷。”

“不得靠近旧坑。”

乔小满换了一双新的厚底鞋,蹲在帐篷前补符。

她刚贴完第三张。

黑棺里面又传出一声响。

咚。

不像刚才那样猛烈。

乔小满手里的符纸停了一下。

“脾气还挺大。”

罗天成站在旧坑旁边,托着下巴,低头看着砖缝里渗出的黑水。

“少吃了一顿饭。”

“换你,你脾气也大。”

乔小满瞥了他一眼。

“我脾气大是因为谁?”

“你天生的。”

“罗天成。”

“干什么?”

“你离我远点。”

罗天成往旁边挪了一步。

“行。”

“今天不跟一米五的人计较。”

乔小满刚抬起脚。

楚知行从旁边经过。

“现场禁止斗殴。”

乔小满硬生生把脚放下。

“我没想踢他。”

楚知行看了一眼她已经抬起的鞋。

“动作与口供不符。”

罗天成立即点头。

“楚组长明察秋毫。”

“你也闭嘴。”

“行。”

两个人同时安静。

陈不凡却始终看着那片重新铺过的青砖。

秦正丰的归命线虽然已经斩断。

可祖宅地下的其他命线,并没有消失。

它们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从不同院落延伸而来。

最终全部汇入祖祠。

黑棺被移出了原来的位置。

但那片地底下的东西,还在。

秦若雪刚安排完秦家晚辈。

秦三爷忽然走到她身后。

“若雪。”

他的声音很低。

比平日少了几分长辈的威严,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秦若雪转过身。

秦三爷握着手杖。

浑浊的眼睛先看了一眼祖祠,又看向正在忙碌的福伯。

“让福伯先把其他人带走。”

“我有话跟你说。”

秦若雪没有立刻答应。

“什么话?”

“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秦三爷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秦若雪看了他几秒。

随后朝福伯开口:

“福伯。”

福伯立即走来。

“小姐。”

“先带秦硕他们去换孝服。”

“再安排人把墓园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好。”

福伯看了一眼秦三爷。

“现在?”

“现在。”

秦若雪语气不重。

却不容置疑。

福伯微微低头。

“好。”

他带着秦家人离开前院。

经过秦三爷身边时,脚步稍稍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

随后便继续往前走。

秦三爷握着手杖的手,明显紧了紧。

秦若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现在可以说了?”

秦三爷没有马上开口。

而是转身走向祖宅后方。

“跟我来。”

秦若雪站在原地没动。

“三爷爷。”

“上一次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又要带我去哪?”

秦三爷脚步停下。

背影像一下苍老了许多。

“以前不说。”

“是觉得还能压住。”

“现在……”

他回头看向祖祠。

帐篷里又传出一声极轻的抓挠。

沙——

秦三爷喉结动了一下。

“压不住了。”

秦若雪没有再追问。

她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已经走了过来。

罗天成、楚知行和乔小满也跟在后面。

秦三爷皱眉。

“这是秦家的家事。”

楚知行取出执法记录设备。

按下开启键。

“现在是异常事件调查。”

“也是涉嫌长期非法转移尸体、伪造死亡记录的现实案件。”

“你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将作为镇玄司正式口供留存。”

乔小满补充道:

“大爷,就是我们记录了,以后能救你的命。”

秦三爷脸色微变。

“我只想跟若雪说。”

楚知行语气平静。

“你可以不说。”

“但我们会继续查。”

“查出的结果,不会因为你姓秦而改变。”

秦三爷看着他。

许久以后。

手杖在地面重重一点。

“记吧。”

“再不记。”

“秦家恐怕连能留下口供的人都没了。”

他带着众人穿过后院。

最后来到一间废弃多年的旧账房。

门锁已经生锈。

秦三爷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

插了两次,才将锁打开。

吱呀。

房门推开。

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许多旧账册。

木柜、算盘、发黄的票据,还有上个年代留下的保险柜。

秦三爷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走到最里面的老柜子前,蹲下身,伸手摸进最底层。

咔。

一块木板被他推开。

夹层里,藏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上了两道锁。

秦三爷打开时,手一直在抖。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沓发黄的照片、几张旧图纸、新闻剪报、医院检查单,以及一本已经卷边的黑色笔记。

秦若雪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二十多年前。

祖祠当时还没有翻修。

供奉牌位的长桌被移到一旁。

后方地面挖开了一个长方形深坑。

几名工人站在坑边。

坑中摆着一口通体漆黑的棺材。

正是如今帐篷里的那口。

秦若雪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口棺材……”

“二十多年前就在祖祠下面?”

“对。”

秦三爷坐到旁边的木椅上。

嗓音发涩。

“那时候,秦家已经快完了。”

“你爷爷刚接手家业。”

“海运项目亏损。”

“银行天天催债。”

“几个压上全部家底的项目,也全成了烂账。”

“族里每天都有人吵着分家。”

“连这座祖宅都准备卖。”

秦若雪没说话。

这些事情,她在旧档案里看见过。

但从未有人说得这么直接。

“后来呢?”

“后来。”

秦三爷看向照片里的黑棺。

“你爷爷,也就是大哥,带回来一个男人。”

“我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只知道大哥叫他先生。”

那天晚上。

祖宅下着大雨。

神秘男人穿着黑色长衫。

怀里抱着一只狭长木盒。

秦承德亲自将他迎进祖祠。

不让任何人靠近。

秦三爷当时年轻。

仗着自己是秦承德的亲弟弟,偷偷绕到祖祠后窗。

窗户没有关严。

他站在雨里,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先生问:

“你要什么?”

秦承德回答:

“我要秦家活下去。”

男人笑了一声。

“只是活下去?”

祖祠里沉默了很久。

秦承德再次开口。

“我要秦家三代富贵。”

“无人敢欺。”

“无人能倒。”

秦三爷说到这里,呼吸重了几分。

秦若雪问:

“代价呢?”

“我没听清。”

“雷太大。”

“后面的话全被盖住了。”

“我只听见那个先生说……”

秦三爷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

“秦家香火不能断。”

“棺材不能打开。”

“也不能离开祖祠。”

第二天。

秦承德便让人拆开供桌后方的地面。

那口黑棺被运进祖宅。

放入深坑。

秦家老一辈都在现场。

不少人认为,将棺材埋进祖祠太过晦气。

秦承德却当众说:

“棺材,棺材。”

“升官发财。”

“这是先生替秦家求来的发财棺。”

“放的不是死人。”

“放的是秦家的财。”

罗天成翻了翻照片。

“你们就信了?”

秦三爷脸色难看。

“最开始没人信。”

“可没过多久,秦家的资金链就续上了。”

“城南那块没人敢接的地,突然批了下来。”

“港口项目也有人主动来合作。”

“几个拖了几年的欠款,在同一个月全部到账。”

“秦家活了。”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压在舌头上。

“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所以从那以后。”

“没人再问那口棺材。”

“也没人愿意问。”

秦若雪低头看着照片。

黑棺落坑前,棺盖确实被打开了。

从拍摄角度,只能看见上面的棺腔。

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尸体。

也没有随葬物。

秦三爷抬手指向照片。

“我亲眼看见是空的。”

陈不凡抬眼。

“空的?下面呢?”

秦三爷愣了一下。

“棺材不就一层?”

陈不凡没有回答。

只是将照片翻到背面。

背后没有日期。

只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黑棺入祖祠,秦氏自此兴。】

秦三爷继续道:

“那口棺材埋下以后不久。”

“供桌上还多了一只黑色木盒。”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

秦若雪从铁盒中翻出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祖祠已经恢复原样。

牌位重新摆上供桌。

清水、油灯、香炉都在。

供桌最中央,却放着一只没有任何花纹的漆黑木盒。

“是这个?”

“对。”

秦三爷点头。

“黑棺埋在地下。”

“木盒摆在上面。”

“你爷爷不准任何人打开。”

“每年清明、冬至。”

“他都会单独给盒子上一炷香。”

“不拜祖宗。”

“只拜盒子。”

秦若雪皱眉。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我只见过一次盒盖打开。”

秦三爷回忆道:

“里面裹着一层黑布。”

“像放着一本很薄的册子。”

秦若雪又问:

“这个黑盒现在在哪里?”

秦三爷看向她。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三年前。”

“大哥下葬那天。”

“福伯把它带走了。”

屋内骤然安静。

秦若雪盯着他。

“福伯?”

“对。”

“大哥明明死了七天。”

“明明已经葬进祖坟了。”

秦三爷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当天晚上。”

“我看到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