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图书馆深处,橡木书架一排排立着,把外面的声音隔得很远。

实木长桌上堆着几本龙族历史文献,厚重的封皮压在一起,看起来比他这个S级还像个正经学生。

路明非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如果换成以前,他最多翻两页就会开始犯困,然后偷偷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人上线打游戏。

可今天不一样。

纸页被他翻得很慢,指尖沿着那些泛黄的文字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停在几个被反复提到的名字上。

康斯坦丁。

诺顿。

双生子。

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纸页被他按出了一道褶皱,原来那些教授课上讲过的东西,不只是考试内容。

它们会从书里爬出来,站在旧造船厂的火光里,用老唐的脸看着他。

路明非低下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焦的灰。

老唐。

你到底算什么?

一个网友,一个倒霉蛋,一个会在游戏里嘴硬到死的穷哥们,还是书上写的那种初代种?

长桌对面的一把椅子被人拉开,声音很轻。

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一抹淡金色的头发。

零已经坐在了他对面。

她一身深红校服,腰杆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睛定定望着他,安安静静的,就像一块刚从雪堆里拾出来的玻璃。

路明非看着她,手还压在那本书上。

“你来干什么?”

“你没有去上课。”

“我现在不想听课。”路明非把书合上,声音有点哑,“那些课讲得太晚了。”

零没有接这句话,她的视线从书上扫过,又重新回到他脸上。

沉默了几秒。

路明非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盯着她。

“你之前为什么提醒我离火远点?”

零看着他。

“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什么意思?”

“你没有远离,所以被火烧到了。”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可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却像有人拿着一根铁棍,正面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眼前那些书页、桌角、玻璃穹顶,全都在一瞬间变得不太真实。

原来真的有人早就知道,知道老唐危险,知道那团火会烧起来,知道他这个傻子还在把一头龙王当朋友。

所有人是不是都站在外面看着?看着他给老唐买披萨,看着他跟老唐打游戏,看着他在旧造船厂里喊得像个疯子。

凭什么?

路明非猛地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远处几个学生被惊得转过头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发红的盯着零。

“你们是不是全都知道?”

零抬眼。

“知道什么?”

“知道老唐是个怪物。”路明非咬着牙,声音压不住地发抖,“知道他会变成诺顿,知道他身上有火,知道他迟早会出事。”

他看着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胸口被堵得发疼。

“就我不知道,对吧?”

“就我像个白痴一样,觉得他只是没钱,只是做噩梦,只是压力太大。”

零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人把你当笑话。”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吼出来后,图书馆变得更安静了,远处翻书声都停了一下。

零看着他,语气还是很平稳。

“告诉你,他是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呼吸一滞。

“告诉你,你那个隔着网线打游戏、跟你抢披萨的人,身体里藏着一位能烧毁城市的龙王?”

“那也比现在这样好!”路明非死死攥着桌沿。

零没有立刻开口,片刻之后她才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回脸上。

“知道趋势,不等于能阻止结果。”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时候,命运就是会借着你的感情找上门。”

这句话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地方。

就算提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能怎么办?

提着枪去杀老唐吗?还是在那个穷哥们给他发消息的时候,直接告诉对方,你别来了,你是龙王,我怕你?

撑在桌边的手慢慢没了力气。

路明非跌回椅子里,低着头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

老唐要是假的,那火海里递给他的那半袋薯片,又是谁给的?

密歇根湖边那些废话,宿舍里的手柄,灰狗车站分着吃的热狗,难道都只是诺顿打发时间做的一场梦?

零把手放在桌面上。

“老唐没有完全消失。”

路明非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那个叫老唐的人格还在。”零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只是被王座压在了最底下。”

路明非看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像被锁在一间没有光的深海牢笼里。”

零继续说:“你在外面喊他,他也许听得到,只是没有力气回应。”

路明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没有消失,那个废柴还在。

他不是完全死了,也不是彻底变成了诺顿。他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可能听得见,却爬不出来。

路明非忽然想起旧造船厂里,诺顿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

那个人类,还在火里哭。

原来不是骗他,也不是安慰。

路明非抬起眼,看向零。

“你到底是谁?”

零慢慢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的下摆。

“我是谁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低头看着他。

“我的任务是看着你,别让你死得太早。”

路明非没反应过来。

零已经转过身,往书架间走去。

“也别让你太早把自己卖了。”

路明非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卖?

卖给谁?

黑色西装,小孩子一样的脸,坐在奢华王座上的路鸣泽,忽然从记忆深处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四分之一生命。

那个价钱一冒出来,就跟针扎似的,又狠狠戳在了他心上。

零怎么会知道?

脚步声在书架尽头停住,她没有回头。

“以后你还会遇到这样的选择。”

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一次,可能就没人替你挡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