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一掌拍在烂泥里。

陈玄倒飞出去。

这一回,他飞得更远。

飞出三百丈,撞在一座土坡上。

土坡炸开,土石纷飞。

那些土块石块飞得到处都是,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他被埋在碎石里。

三息后。

碎石炸开。

陈玄从里头走出来。

灰布衣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有五道爪痕,从胸口一直划到腰腹,深可见骨。

可那些骨头,不是白的。

是金色的。

那金色很淡,很浅,可它在发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骨头里,终于露出来了。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伤。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真好。”

他抬头,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老夫四百年,”他说,“头一回遇见能伤我的人。”

呼延灼站在城头,低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一头狼看着一只兔子,看着兔子挣扎,看着兔子逃跑,看着兔子最后被吃掉。

“四百年?”他说,“你活四百年,就这点本事?”

陈玄摇头。

“方才那是热身。”他说,“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把整片天地的气都吸进肺里。

吸得他胸口鼓起来,鼓得那五道爪痕都撑开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骨头上的金色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吸完之后。

他整个人变了。

不是那种变,是另一种变。

他的灰布衣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温的、沉沉的、像陈年老木头才有的光。

那光不烫,不刺眼,就是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光从他衣袍上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焦土上,流到那龟裂的纹路里。

焦土开始动。

那些裂开的地面,开始往一块儿合拢。

合拢之后,长出东西。

是草。

枯死的草。

枯草又变绿,变回活的时候那种绿。

那绿不是春天的嫩绿,是深秋的老绿,绿得发黑,绿得深沉。

绿草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最后竟长出一片草原。

草原上开着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那些花不是普通的野花。

红的像血,黄的像金,紫的像霞,白的像雪。

一朵一朵,开得正好。

那些花开在雪地里,开在焦土上,开在陈玄脚下。

像是这片土地从来没被烤焦过,从来没死过。

陈玄站在花丛中。

灰布衣,白布袜,满身是花。

他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四百年。”他说,“老夫这四百年,不是白活的。”

他抬手。

那些花开始飞。

一朵一朵,飞起来。

飞上半空,绕着他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竟转成一道花的风暴。

花风暴里,那些花瓣开始发光。

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花,都变成了刀。

花瓣刀。

千万片花瓣刀。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能杀人。

它们绕着陈玄转,转得风都停了,转得光都暗了,转得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花海。

陈玄抬手,对着城头的呼延灼。

一挥。

千万片花瓣刀,同时激射而出。

那场面没法形容。

像是把一场花雨倒过来下,从地上下到天上。

每一片花瓣都是刀,每一刀都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

它们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整座冀州城,网住城头那道金光,网住金光里的呼延灼。

网太密了,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光太亮了,亮得睁不开眼。

声音太大了,大得耳朵里嗡嗡响。

呼延灼看着那张网。

看着那些花瓣刀。

他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些刀砍在他身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像是打铁的铺子里头,几十个铁匠同时在打铁。

那些花瓣刀砍在呼延灼身上,砍在那层金光上,砍得火星四溅,砍得声音震天。

可砍不进去。

那些刀砍在金光上,就碎了。

碎了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脚边,又变成普通的花,枯萎,化灰,被风吹散。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落得他脚边一层一层的灰。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金光还是那层金光。

陈玄看着那些花瓣。

看着那些碎掉又化灰的花。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真好。”

他抬手。

那些还在飞的花瓣,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

一动不动。

像是一幅画,被人定住了。

陈玄五指收拢。

那些花瓣开始往一块儿聚。

聚成一条龙。

一条花龙。

龙身由无数花瓣组成,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

龙头高昂,龙须飘摇,龙爪锋利,龙鳞片片分明。

那龙太大了,大到能盘住整座冀州城。

那龙太亮了,亮得压过了呼延灼身上的金光。

花龙盘旋在半空,低头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呼延灼也看着它。

一人一龙,对视。

三息。

陈玄开口。

“去。”

花龙动了。

它从天而降,对着呼延灼扑下去。

这一扑,像是整座花山压下来。

龙未至,风先到,那风刮得城墙上的黑石开始摇晃,刮得那些跪着的北蛮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刮得那面狼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断。

龙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呼延灼能看见龙的眼睛。

那眼睛是两朵最大的花拼成的,红得像血,亮得像火。

呼延灼抬头。

他看着那条龙。

看着那条由千万片花瓣组成的、正在扑下来的龙。

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说。

他抬手。

右手成爪。

对着那条龙。

一抓。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那条龙,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

停在呼延灼头顶三丈。

龙头还在张着嘴,龙爪还在往前伸,可它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呼延灼看着那条龙。

看着那些花瓣,那些光,那些正在挣扎却挣不脱的东西。

他开口。

“散。”

一个字。

那龙碎了。

从龙头开始,一片一片花瓣往下掉。

掉到一半就化了,化了就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息。

整条龙,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玄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花瓣消失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握了握拳。

手不抖了。

他抬头,看着城头的呼延灼。

“好。”他说,“真好。”

呼延灼低头看他。

“还有什么?”他问。

陈玄想了想。

“还有。”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脚下的那些花,又飞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片一片地飞,是一大片一大片地飞。

飞起来之后,没有变成刀,没有变成龙。

只是绕着他转。

转得很慢。

像是舍不得他。

陈玄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四百年。”他说,“老夫养了你们四百年。”

那些花还在转。

转得更慢了。

像是在听他说话。

“今天,该还了。”

他说完这句话。

那些花忽然停了。

停在他身边。

一朵一朵,挨着他。

像是四百年养出来的孩子,终于要送别了。

陈玄抬手。

那些花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亮到——

他整个人都被那光淹没了。

光里,传来他的声音。

“呼延灼。”

“老夫这四百年,不是白活的。”

“今儿就叫你瞧瞧——”

“什么叫——”

“花谢花开。”

话音落。

那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绽放的那种炸。

像是一朵花,忽然开了。

开得很大,很大。

大到整片天地都是那光。

光里,无数花瓣飞出来。

飞向呼延灼。

飞向冀州城。

飞向那片金色的光。

这一次,不是刀。

是花。

只是花。

普普通通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它们飞得很慢。

很轻。

像是四百年养出来的东西,终于要走了。

呼延灼看着那些花。

他脸上那笑意,忽然没了。

他抬手。

对着那些花。

一拳轰出。

拳出,那些花碎了。

碎了之后,又变成更多的花。

更多更多。

多到数不清。

它们飘过来。

飘到他身上。

飘到他脸上。

飘到那层金光上。

一朵一朵。

落着。

像是下雨。

又像是——

下雪。

呼延灼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花落在自己身上。

落着落着。

那层金光,忽然闪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风吹过的烛火。

陈玄站在远处。

他身上的光,越来越暗了。

那些花还在往外飞。

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飞。

飞出去一朵,他身上的光就暗一点。

飞出去十朵,他的脸就白一分。

飞出去一百朵,他的眼睛就闭上一点。

他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像是四百年养的花,终于要开完了。

呼延灼看着他。

看着那些花还在往外飞。

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忽然开口。

“陈玄。”

陈玄没睁眼。

呼延灼说:“你赢不了。”

陈玄没说话。

他又说:“谁也赢不了。”

陈玄还是没说话。

只是那些花,还在飞。

飞得越来越慢。

越来越少。

最后一朵。

是一朵白的。

很小,很白。

它从陈玄的心口飞出来。

飞得很慢。

飞到半空。

停在呼延灼面前。

呼延灼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那朵花落在他掌心。

轻轻落着。

像是怕惊着他。

他看着那朵花。

那朵花在他掌心,慢慢枯萎。

枯萎之后,化了。

化了之后,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

远处,陈玄还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只是那双眼睛,闭上了。

闭得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风吹过来。

他的身体,开始散。

不是那种轰然倒下的散。

是那种慢慢的、轻轻的散。

像是一朵花,谢了。

散成灰。

灰被风一吹,就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件灰布衣,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