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国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

这话听着不像十八岁的孩子说出来的。

可他心里却莫名踏实。

“行。”

叶建国把衬衫领子捋平,推门下车。

“秀兰,走。”

陈秀兰跟着下车,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辰辰,你就在车里等着?”

“嗯。”

叶辰降下半扇车窗。

“我等你们。”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

叶建国推门进去时,车间主任张建平正端着掉瓷的搪瓷茶杯,靠在窗边沙发上喝茶。

厂长赵德发坐在办公桌后翻文件。

看到叶建国夫妻进门,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厂里改制的名单压得紧。

叶建国夫妻的买断手续一天不办,名额就得卡着。

张建平放下茶杯,先开了口。

“老叶,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可提醒你,翻砂车间的调动通知已经下来了。你今天要是不签,明天就得去报到。”

“那地方又热又累,还伤身体。”

话里话外,都是逼他们赶紧走人。

叶建国没接他的茬。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赵德发。

“赵厂长,买断合同拿出来吧。”

“我和秀兰,今天一块办。”

赵德发和张建平的眼神都亮了。

“哎呀,想通了就好!”

赵德发动作飞快,拉开抽屉,取出两份表格。

钢笔、红印泥,一股脑推到桌前。

“来,老叶,秀兰。”

“这里签字,这里按手印。”

张建平也站起身,把钢笔帽拔开,递到叶建国手里。

“早该这么办了。”

“拿着钱出去做点小生意,不比在厂里死扛强?”

叶建国接过笔,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秀兰吸了口气,也在另一张表上签了字,按下红手印。

鲜红的印泥落在纸上。

像是把过去二十多年的日子,一起按了个句号。

“赵厂长,买断款呢?”

叶建国收起笔,抬头问道。

“今天就结,特事特办!”

赵德发立刻拿起内线电话。

“小李,车间叶建国、陈秀兰的买断款,两份一共六万,现在就批。”

“对,现金。”

“手续都签完了,你那边赶紧做账。”

挂断电话后,他很快签字、盖章,把财务条子递给叶建国。

“老叶,去财务领钱吧。”

“祝你们以后前途无量。”

“多谢。”

叶建国接过条子,和陈秀兰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手续顺利得有些出奇。

……

叶辰在车里看见父母出来。

叶建国走在前面,胸膛挺得都比平时高。

钱真是英雄胆。

手里拎着装了六万块现金的牛皮纸信封。

陈秀兰跟在旁边,眼圈有些红,嘴角却压不住。

张建平也从办公楼里跟了出来。

他嘴里叼着烟,一脸得意。

事情办得这么顺,他正想当着厂区来往的人,再补两句风凉话。

“老叶!秀兰!”

张建平扬声喊道:

“钱可得省着点花!”

“外面工作不好找,四十多岁的人了,别把补偿款给折腾没了!”

叶建国脚步没停。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径直朝路边走去。

叶辰适时探身,推开后车门。

张建平的声音,忽然断了。

黑色帕萨特停在夕阳下。

漆面亮得晃眼。

临时牌照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车身上新车运输膜留下的痕迹都还没擦干净。

叶建国当着张建平的面,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进车里。

随后一手扶着车门,腰杆笔直地坐进后排。

陈秀兰从另一边上车,轻轻关上车门。

张建平嘴里的牙签停在半空。

目光从车标扫到临牌。

后半句酸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走。”

叶建国靠在后座上,吐出一个字。

叶辰挂挡,松开刹车。

帕萨特平稳驶出厂区大门。

后视镜里,张建平还站在原地。

人来人往的厂门口,他忽然显得有些狼狈。

车开出一段距离。

陈秀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建国,你看见没有?”

“张建平刚才那张脸,跟吃了黄连一样。”

“看见了,现在我这舒服多了。”

叶建国靠在真皮座椅上,伸手去摇车窗。

摇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

“辰辰。”

“嗯?”

“我在办公室签字的时候,那俩人恨不得我赶紧签完滚蛋。”

叶建国拍了下大腿,声音都畅快了几分。

“今天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我心里是真痛快!”

叶辰笑了笑。

“他们觉得甩掉了包袱。”

“可咱们以后也不用再受他们的窝囊气了。”

叶建国重重点头。

“对!”

“这话说得对!”

……

叶辰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往县城中心走。

“又去哪儿?”

陈秀兰问道。

“当代商场。”

叶辰说。

“东侧底商那个门脸,咱们先去看看。”

前世,他记得很清楚。

当代商场沿街那排底商里,最好的就是那个拐角铺。

正对县城主路。

人流从商场进出,几乎都要从门口经过。

后来那里也同样是开了一家森马店,生意一直不错。

现在,卷帘门上还贴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招租。

电话号码是毛笔写的,字很大。

叶辰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对面接通。

“喂,哪位?”

“老板,当代商场东侧那个底商,是您的房子吗?”

那边停了下。

“是啊,你想租?”

“嗯,我现在就在门口。”

“行,你等着,我十分钟到。”

没到十分钟。

一辆老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他先看了眼叶辰。

又看了看后头的新帕萨特,以及站在车边的叶建国夫妻。

“谁问的?”

“我。”

叶辰伸出手。

“我叫叶辰。”

中年人愣了下,还是伸手和他握了握。

“我姓孙。”

“你这铺子,是给谁租?”

“给我爸妈。”

叶辰指了指后面。

“打算开个服装店。”

“哦。”

孙老板神色放松下来,掏出钥匙,拉起卷帘门。

“那你们看看。”

“二百二十平,层高四米二,上下水都有,电闸也是新的。”

“这条街上,就这一间位置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