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节度使府。
赵崇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但他一口也没喝。他在等消息。等京城传来的消息。
他已经等了整整四天了。这四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齐家大院里的火光和鲜血,想起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孩子,想起齐老爷子临死前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大人,京城来信了!”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崇山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椅子差点被带倒。他一把夺过信,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撕开封口的时候差点把信纸一起撕破。他抽出信纸,展开,快速地看了一遍。
信是张伯言写来的,内容很简单——今日早朝,十一位御史联名弹劾李崇文,证据确凿,皇上震怒,已将李崇文打入天牢,查封宰相府。李崇文大势已去,不日即将定罪。
赵崇山看完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仰天长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十五年的压抑和憋屈,终于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李崇文,你也有今天!齐老爷子,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那个害死你的狗贼,终于遭报应了!”
手下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人又哭又笑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站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过了好一会儿,赵崇山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备马,我要去京城。”
“大人,现在去京城?”手下愣了一下,“可是省城这边……”
“省城这边,你帮我盯着。”赵崇山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亲自去京城,亲眼看着李崇文那个狗贼伏法。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十五年了,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手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家大人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大人,”手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您是节度使,擅离职守,可是大罪。万一朝廷追究起来……”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崇山说,摆了摆手,“我欠齐家一条命,现在是时候还了。大不了这节度使不当了,回家种地去。反正我也当够了,这些年看够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当天晚上,赵崇山带着几个亲信,连夜赶往京城。他骑的是千里马,日行八百里,只用了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赶到了京城。
他没有直接去悦来客栈找齐昊尘,而是先去了皇宫。他要在皇帝面前,把十五年前的真相说出来。他要为齐家讨回一个公道。
他在宫门外跪下,脱下了官帽,放在地上,动作庄重而决绝。宫门前的侍卫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位节度使大人唱的是哪一出。
“臣,赵崇山,求见皇上!”他喊道,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臣有要事启奏!事关社稷安危,请皇上务必召见!”
宫门守卫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守卫赶紧进去通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太监走了出来,尖着嗓子说:“赵大人,皇上召见。请随咱家来。”
赵崇山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走进了皇宫。他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踩在命运的脉搏上。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一摞奏章。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丝疲惫。看到赵崇山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赵爱卿,你不在省城坐镇,跑到京城来做什么?”皇帝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朕记得,没有召你进京啊。”
赵崇山跪下行礼,额头触地:“皇上,臣此次进京,是为了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这桩案子,关系到齐家满门忠烈的冤屈,关系到朝廷的根基。”
“齐家?”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是……齐云山齐将军?”
“正是。”赵崇山说,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皇上,十五年前,齐家满门被灭,对外宣称是遭遇山匪袭击。但事实上,那根本不是山匪所为,而是有人蓄意谋杀!幕后主使,就是李崇文!”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证据吗?赵爱卿,你应该知道,诬陷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臣有证据。”赵崇山说,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臣十五年来搜集的证据,包括李崇文与凶手的通信、凶手的供词、以及当年参与此事的部分人员的证词。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卷宗,呈给皇帝。皇帝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凝重。卷宗里记载的内容,远比张伯言弹劾的那些更加详细,更加触目惊心。李崇文为了夺取齐家的祖传玉佩,不惜雇佣杀手,灭掉齐家满门。而那些杀手,正是幽冥殿的人。
皇帝看完卷宗,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赵爱卿,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证据呈上来?”
“因为臣不敢。”赵崇山说,声音里带着苦涩,“李崇文权势滔天,朝中到处都是他的人。臣若是贸然将这些证据呈上来,恐怕还没到皇上手中,就被他的人截走了。到时候,死的不只是臣,还有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人。臣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直到张御史弹劾李崇文成功,臣才敢将这些证据拿出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赵爱卿,你受苦了。”
“臣不苦。”赵崇山说,眼眶有些发红,“苦的是齐家。齐将军为国征战一生,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却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臣每每想起,都觉得心中有愧。臣当年若是能再勇敢一些,也许齐家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皇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件事情,朕会彻查到底。”皇帝说,语气坚定,“李崇文,朕绝不会轻饶他。齐家的冤屈,朕一定会为他们昭雪。”
“谢皇上。”赵崇山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赵崇山站在宫门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等待,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句号。虽然他没能亲手为齐家报仇,但能亲眼看到李崇文伏法,他也算是对得起齐老爷子的在天之灵了。
他翻身上马,向着悦来客栈的方向驰去。他要去见齐昊尘,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那个孩子,等了这一天,也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