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陈国良摇了两下电话,接通了外线:“接东北军驻北平联络处。”
电话转了几道,最后接到了一个让他等了将近两刻钟的人手里。
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含混,背景里隐约能听见留声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曲调。
“喂?”
“哪位?”张小六的声音拖着慵懒的长音,像是刚从哪张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陈国良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大哥,我是陈国良。”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张小六的声音明显提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热络的劲儿:“哟,二弟!”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滇南那个新烟厂的销路……”
“大哥,我这边一切安好。”陈国良打断了他,“但我今天打电话不是跟你聊生意的。”
“我这边的情报表明,关东军最近三天内在奉天、长春、吉林一带大规模增兵,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个师团。”
“而且东洋领事馆已经开始焚烧文件了。”
“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大哥,东北军必须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至少要把独立第七旅和吉林省防军第一线部队拉到城外去,不能窝在营房里等人来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张小六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松弛:“二弟啊,你这个情报……可靠吗?”
“我这边怎么没收到类似的报告?”
陈国良的眉毛拧了一下:“大哥,我在黄埔教过情报科,在滇南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情报网络。”
“我手里这条线的准确率,这几年你应该有数。”
“我知道我知道。”张小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打圆场的和稀泥调子,“你的本事我当然信,但东洋人那边我也有渠道,他们也跟我保证了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再说了,总司令那边……不,总司令那边刚发了电报,说这件事他会通过外交途径处理,让我稍安勿躁。”
陈国良沉默了片刻。
他攥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出一层白色,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大哥,关东军调兵不会因为外交途径就停下来。外交照会那玩意儿说破天就是一张纸,东洋人的坦克不会看纸上面写了什么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小六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二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事……我再想想。”
“你先别急,等我派人再核实一下。”
陈国良闭了一下眼睛。
他太了解张小六了。这家伙抽大烟的瘾头越来越重,脑子整天昏昏沉沉的,指望他立刻做出决断,比登天还难。
而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里,有人在小声催促张小六去听戏,张小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大哥。”陈国良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如果你实在拿不定主意,那至少把独立第七旅调出北大营,让他们驻到城外去。就算东洋人真打过来,也不会一锅端。”
“另外!”
“一旦东北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东洋人真的对东北发起进攻。”
“我这边也先支会你一声!!”
“我可能也会有一些大动作!”
“而且!”
“动作会不小!”
“到时候,你也不要怪兄弟我!”
“自作主张!”
“对于我来说,民族、国家利益!”
“高于一切!”
“好,好!”
“我跟荣臻说一下。”
张小六的语气已经明显带上了几分敷衍,“二弟,你那边也要注意身体。你媳妇儿生了吧?”
“我听说是龙凤胎!”
“我让人给侄子、侄女包个大红包。”
陈国良又沉默了两秒钟。
其实他并没有对张小六抱有任何希望,打这一通电话!
只是为了在之后,自己行事做铺垫而已。
话已经说到!
到时候无论是搬东西,还是炸东西。
陈国良都不会再有任何拘束。
“大哥,言尽于此!”
“保重!”
他挂了电话。
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手指在黑色塑料外壳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应威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稳:“北平那边不用再指望了。”
“一切按原定预案执行,东洋人三天之内必动手。”
应威应了一声:“是。”
……
九月十七日傍晚,陈国良带着应威亲自去了一趟春城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四十架崭新的容克运输机,机翼在夕照里泛着铝灰色的光。
这些飞机是从日耳曼进口的二手货,经过滇南机械厂翻修改装,拆了座椅加了油箱,航程足够从滇南直飞北平。
“应威,这些飞机你派人亲自跟。”陈国良拍了拍其中一架的机翼,“到了北平之后不要落地太久,加完油就往东北飞。”
“马占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应场地,他会派人在地面点篝火指示降落区。”
“第一批运五十吨弹药和药品过去,第二批运通讯器材和反坦克炮。”
“飞机回来也不要空着,给我装!!”
“使劲装!”
“另外!”
“我会派出两队灯塔帝国退役空军士兵组成的战机编队,对运输机进行护航。”
“军座,金陵那边如果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是我滇南自己的飞机在执行训练任务,不小心偏航了。”陈国良说得面不改色,“校长要是有意见!”
“就说我陈国良在搞航空旅游,投了资总要赚点钱。”
“他要是不信,让他自己来春城数烟囱。”
应威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弯腰钻进机舱检查了一遍货舱里的物资捆扎情况,然后探出头来:“军座,飞机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天黑透了再起飞,省得金陵那边的人说闲话。”陈国良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晚风扯散在渐暗的天色里。
应威点了点头,他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忽悠金陵那帮人了。
陈国良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九月十八日凌晨。
江桥对岸的马占山部主力已经撤离了阵地,只剩一个排的哨兵还在桥头蹲着。
桥面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铁轨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无声地积聚着。
九月十八日上午十点,陈国良坐在春城指挥所里拆开了一封刚从北平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李秉中发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许多:“少帅今日仍卧病未起,昨夜烟瘾发作至凌晨方歇。”
陈国良看完电报,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丝从高原吹下来的凉意。
远处工厂区的汽笛声正在响,一声一声的,穿透了早晨的空气。
应威敲门走进来:“军座,运输机已经到达北平机场了,正在加油。”
“金陵方面有电话来问,说是戴立那边查到了我们的飞机航线,问是不是在执行什么军事任务。”
陈国良转过身来:“你怎么回的?”
应威咧嘴笑了:“我说是在运送一批滇南特产的烟叶,准备出口到日耳曼的。”
“红塔山在那边卖得好,加急补货。”
“戴立那边的人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打扰了。”
陈国良也笑了,但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份东北全境的地图,沿着三条粗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应威,”他抬起头来,“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张小六不管东北的事情,那就我们来管!”
“奉天的那些厂里,我们盯上的机床、设备!”
“优先拆!”
“打包装机!”
“东北新军中,有不少我们的人!”
“让这些部队中的人接管工厂!”
“任何胆敢质疑行动的人,绑了!”
“或者直接击毙!”
“慈不掌兵!”
“一切为大局考虑!”
“拆不走的!”
“就炸!”
“东北哪怕一块完整的铁,都不要留给鬼子!”
“另外!”
陈国良计划中的首要目标就是沈阳兵工厂。
在张小六一枪不放,丢掉东三省中。
最致命的损失是当时亚洲最大的军工联合体——沈阳兵工厂。
这座兵工厂全厂职工3万余人,拥有8000余部机器,拥有自备发电厂,可年产大炮200余门、子弹1.8亿发。
该厂能自主生产枪炮、弹药、火药等,被日军完整接收后,为后续侵略战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军火。
当时,东北军留下了大量装备,仅沈阳兵工厂的库存就足够装备15个师:
其中,约260-300架。
多为当时先进战机,鬼子缴获后用于轰炸东北抗日力量。
火炮的数量不一,包括大炮650-700多门、迫击炮3091门等,另有炮弹数十万发。
各类步枪、手枪总计约11万至21万支。
其中步枪约15万支,手枪约6万支;机关枪超过5800挺。
另有子弹约1.8亿发。
战车:坦克约60-100多辆,另有战车20-30多辆。
至于大帅府更是被搜出金条8万多根、黄金8万条(有记录为重2斤/条),价值2.6亿银元,此外还有至少10火车皮的私人财物。
东三省官银号等金融机构被洗劫,包括7000万元现金、4000万两白银及大量黄金、银元。
这些东西!
就算是陈国良带不走,也要全部摧毁。
毕竟一旦就下来,就是资敌。
作为黄埔第一毒士的陈国良。
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