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之外。
谢闻川垂手而立,站得恭恭敬敬。
他身后云海翻涌,偶尔漫过山门前的石阶,却没有一缕云气沾上他的衣角。
方才那声求见已经顺着禁制传入山中,可里面迟迟没有回应。
谢闻川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色,识海之中却早已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情。
“玄老,我这位祖师如今已是天仙。等会真正见了面,您不会被他看出端倪吧?”
灰白石珠轻轻一震,玄老苍老的笑声随之响起。
“天仙而已,老夫全盛之时,这等人物一巴掌便能拍死一片。只要老夫不主动显露气机,他还是看不穿的,放心吧,谢小子。”
此话虽然说的有些猖狂,有些妄大,呵,那笑声结束之后,玄老还是认真感应了一遍前方仙山的禁制。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位祖师破境太快,根基也不像寻常新晋天仙。进去以后少耍心眼,更不要试探他的底线。”
听闻此言,谢闻川眼角微动,能让玄老说一句“不像寻常天仙”,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耍心眼……
他本来也没打算算计一位天仙祖师。
这次前来,只是为了把双方本就存在的香火关系,变得更牢一些。
岳重川历劫归来,又晋位天仙以后,他争夺道子的最后一块短板已经补上。
论修为,他不惧任何一位同代弟子。
论战绩,三次大比,一次夺首,两次前三。
如今再论背景,谁又能越过一位万象太上?
道子之位,几乎已经近在眼前。
可谢闻川从来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理所当然。
隔了七代的师承,确实是关系。
却未必足以让一尊寿元漫长的天仙,始终站在自己身后。
祖师今日可以因为香火情分替他开一次口,来日也可以因为宗门大局,让他退一步。
情分会淡的。
只有彼此有用,关系才能长久。
“玄老。”
谢闻川再次问道:“若真把那件事告诉祖师,足以让他亲自下场吗?”
“自然。”
玄老轻哼一声。
“那东西别说新晋天仙,便是那些走到天仙极限、被拦在门前数万年的老家伙,也会眼红。”
“不过,先别急着说。”
“见过人,听过话,摸清几分品性以后再作决定。若你这位祖师是个贪得无厌之辈,你把东西送上门,不是结缘,是给自己招祸。”
谢闻川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山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一只白鹤穿过云海,落在山门之外。
双翼收拢之际,洁白羽毛化作点点灵光,转眼便成了一名唇红齿白的道童。
道童朝谢闻川拱了拱手。
“祖师有请。”
说完,他转身在前带路。
谢闻川跟着踏入山门。
山中禁制随之合拢,外界翻涌的云海、远处万象祖庭的仙光,顷刻被隔在身后。
一路上没有侍从,也不见成群弟子,只有灵泉绕过山石,草木自行分开道路。
方才还在前方带路的道童来到山巅以后,重新化作白鹤,落在一座小阁的飞檐上梳理羽毛。
阁楼四面敞开,顾长烬一袭白衣,坐在窗边。
他看上去极为年轻,黑发只以一根玉簪束起,眉眼间不见多少岁月痕迹。
面前小炉燃着一缕青火,泉水自行从壶中飞出,注入茶盏。
自始至终,他的手都未曾动过。
谢闻川停在阁外,躬身一拜。
“山河一脉第七代弟子谢闻川,拜见重川祖师!”
顾长烬抬眸看去。
谢闻川身上的气运极盛。
寻常修士命数如丝,此人的命数却如山河奔涌,有烈火烹油之势。
只是在那片浓郁气运深处,似乎还藏着一道极淡的古老阴影。
顾长烬没有强行追索,只在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笑意。
谢闻川看见那笑意,心中顿时一定。
他以为,那是祖师对后辈的欣赏。
至于顾长烬欣赏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身上浓郁得过分的命数,便不得而知了。
“进来坐吧。”
顾长烬抬了抬手。
一只茶盏自行飞到对面,盏中茶汤碧绿,氤氲雾气隐约化作山川之形。
谢闻川只坐了半边位置,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双方简单说了几句本脉近况以后,顾长烬便主动提起了正事。
“你与姬承曜争夺道子之事,我还未回宗时便听说了。”
谢闻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弟子无能,让祖师费心了。”
“争而已,何来无能?”
顾长烬语气平静。
“宗规之内,放手去争。”
“若有人越过规矩,以大欺小,自有我替你接着。”
谢闻川猛然起身,没有说什么漂亮场面话,只退后一步,双膝落地,朝顾长烬重重叩首。
“弟子谢祖师成全!”
能屈能伸,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也舍得下脸面。
顾长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难怪此人能从一个凑不齐筑基资源的外门弟子,一路走到今日。
他心念一动,一股柔和力量将谢闻川托起。
“一家人,不必每句话都跪着说。”
谢闻川重新落座,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散去了大半。
至少眼下看来,这位祖师值得信任。
可当他准备开口时,神情还是不由迟疑了一瞬。
顾长烬看在眼里,心中顿时有数。
果然,气运浓郁成这般模样的人主动登门,不可能只为讨一句承诺。
“你是在担心天仙秘境?”
顾长烬随手端起茶盏,笑道:“秘境只能容纳仙境之下的修士,我无法进入。不过开启之日,我可以亲自带队,坐镇秘境之外。”
“你们在里面如何争,是你们的事。”
“若有人输不起,想从外面坏规矩,我来处理。”
说话之间,他已经想到了那几位会守在秘境之外的天仙。
真有人非要把事情闹大,也未必是坏事。
万灵祖树上地方还多。
实在不方便以岳重川的身份动手,烛龙身份也并非不能再出来走上一趟。
“祖师误会了。”
谢闻川深吸一口气。
“确实与天仙秘境有关,却不是因为弟子的安危。”
顾长烬放下茶盏。
“那是何事?”
谢闻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识海深处,灰白石珠一片安静。玄老显然已经默认了他的决定。
数息之后,谢闻川终于压低声音。
“祖师。”
“那座天仙秘境里面,或许藏着一缕………金性。”
“金”字才刚刚出口。
整座仙山,骤然一静,风停在林间。
茶盏上方升起的雾气,凝固成无数细小水珠。
仙山与万象道界之间原本存在的神念、因果与天机联系,被一股无形力量同时截断。
整座仙山在顷刻之间从外界感知里摘了出去。
谢闻川识海深处,那枚灰白石珠微微一震。
顾长烬静静地望着谢闻川,方才的温和还在,目光却已经完全不同。
金性。
天仙若想叩开金仙之门,便要让自身大道与根基沾染一缕诸界难磨的不朽之性。
此物不能让人一步成就金仙,却足以令无数天仙少走数万年苦功,甚至提前看见那道门槛。
难怪玄锋、寒月两位天仙极境,至今仍在等待所谓的参悟与时机。
更重要的是,那座秘境只允许仙境之下的修士进入。
顾长烬进不去,不过谢闻川却可以。
从这一刻起,两人在这场交易中的分量,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顾长烬的目光落在谢闻川身上,四周所有声音彻底消失。
“金性?”
他盯着谢闻川,一字一顿问道: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