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镇厄司外事设备暂存区的密封舱门前,再次亮起了一道淡蓝色的安全隔离光幕。
由国际收容联盟技术组特别托运的一只航空铝合金箱,静静地摆在暂存台的正中央。
随箱附带的说明文件上,用优雅的花体英文标注着“非侵入式犬类舒缓项圈”。外方技术代表特意提交了书面说明,称这是为了表达国际合作的善意,用于在后续边境会谈中帮助X-00降低情绪波动、减少环境应激的专业软设施。
“包装得挺漂亮,甚至连外层的消杀密封膜都做成了半透明的柔性材质。”
方照夜隔着厚重的防爆隔离玻璃,手中的高精透视扫描枪亮起一道蓝色的穿透光束。她甚至没有动手拆封包装盒,主屏幕上就已经清晰地复现出了项圈内部复杂的微观电路架构。
扫描仪的蓝光在项圈内侧精准地圈出了四个极其隐蔽的金属接触点。
外事组的技术人员凑上前看了看透视结果,低声询问道:“方组长,对方在技术手册里强调,这四个金属触点只是用于输出低频舒缓脉冲,帮助犬类神经保持放松。我们是否需要开箱进行物理检测?”
“开箱测试就中了他们的招。”
方照夜把透视结构图直接同步到主控制室的大屏上,语速平直:“表面上看,这是一条利用微频共振帮助犬类放松肌肉的舒缓项圈。但只要把它戴在狗脖子上,内侧这四个超敏触点就会自动贴紧皮肤,实时抓取毛发静电、皮下气血波动以及核心声纹频段。”
她指着电路板最核心的一块微型芯片补充道:“外方的技术逻辑向来如此,他们管这叫先测量后救助。但实际上,只要项圈戴上去,X-00的所有生物数据和厄能抗性,就会被全天候无死角地同步传输到他们的云端数据库里。这哪里是送舒缓工具,分明是送了一只带监听功能的电子脚铐。”
“好一个善意设备。”
主控台的冷光落在秦守疆袖口,他眼底多了一分威严的冷意:“龙国的安抚犬,不需要任何外部机构提供所谓的舒缓项圈。原封不动封进三号机密库,未经授权,任何人不许以测试名义靠近或者拆封。”
陈观海沉着脸上前了一步,那张满是战痕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这帮外部机构向来喜欢搞这种温和渗透。先送一件看似人道关怀的软装备,只要我们开了头拆封试戴,接下来的每一轮协议交涉,他们就会顺理成章地要求把这项设备列为会审常态化监控工具。”
“他们拿龙国当可以随意植入探针的实验室,那算盘是打错了。”秦守疆语气坚硬如铁。
连线画面中,卢晴儿和张倩倩正在青禾安抚站里帮大顺和瑞宝做傍晚的例行梳毛。
卢晴儿拿着木梳给大顺梳理着后背的毛发,清澈的眼神极其坚定:“大顺脖子上只有它刚来安抚站时我给它戴的皮项圈,手里也只有镇厄司发放的标准棉质牵引绳。在我们的安抚规范里,任何带有未知频段、未知材质和陌生气味的项圈,都被列为高风险干扰物。”
“没错,工作犬对陌生设备非常敏感。”
张倩倩领着瑞宝走到了镜头前。她把那只航空箱的仿真模型放在瑞宝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原本性格温顺、听话贴心的边牧瑞宝,在闻到模型盒子里散发出的那一股微弱的工业消毒水味和微频磁场时,两只前爪按在地砖上,耳朵倒向身后,身体紧绷起来。狗嘴里立刻发出了一阵警惕的低吼,脚步踩在地面上止不住地往后退,直到躲在张倩倩腿后才露出半个狗头。
“大家看,连训练有素的瑞宝都会对这种带探针的设备产生本能的防御应激。”张倩倩认真地解释道,“工作犬依靠嗅觉和触觉建立安全感。如果强行给抚慰犬佩戴这种带有异味和微频干扰的工具,不仅起不到舒缓效果,反而会让工作犬陷入极度不安和攻击防备状态。”
而躺在食堂小火炉旁晒太阳的大顺,此刻正懒洋洋地欠了欠身子。
外事组将那一盒尚未拆封的样本顺着传送管道运回主控制室暂存柜时,管道刚好经过食堂外侧的走廊。
大顺原本正歪着狗头,享受着卢晴儿温暖的手掌给它梳理后背的软毛,嘴角高兴得微微张开。
结果那只密封盒一经过,哈士奇那敏感至极的狗鼻子瞬间捕捉到了盒子里飘出来的奇怪气味。
浓烈的工业消毒水味、刺鼻的金属针脚味,甚至还夹杂着一股极度让人讨厌的境外大型犬舍混合防腐剂的气味!
对于一条习惯了热汤面、大骨头和晒太阳的哈士奇来说,这种气味简直比过期的鲱鱼罐头还要恶臭。
这帮直立行走的人类到底有没有点常识?
老子每天在安抚站里吃得香睡得沉,脖子上的皮项圈带了整整一年多,软和又顺手,晴宝每天还要帮老子擦一遍。
你们拿个硬邦邦、闻起来像医院垃圾桶一样的破铁圈子,就想套在老子脖子上?
人类就喜欢给狗挂各种牌牌和响铃,假装自己掌握了支配权。
要是把老子后脖颈上软乎乎的狗毛给硌秃了,老子找谁赔钱去!
“嗷!”
大顺粗鲁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大屁股一扭,风风火火地冲到走廊前,张开大嘴,拿宽大的狗嘴顶住那个刚从管道吐出来的样品盒,像顶一只破皮球一样,嗷的一下用力往外一顶!
“咣当!”
那个造价高昂、盛放着舒缓项圈的铝合金包装盒,被大顺这一嘴直接顶出了三米远,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精准无比地掉进了走廊角落的那只空回收桶旁边,沾满了一盒子的灰尘。
大顺吐了吐舌头,顺势朝空回收桶的方向大声呸了两下,两只狗爪还嫌弃地在地板上刨了刨,然后摇着大尾巴,扭着肥硕身子,头也不回地跑回卢晴儿脚边继续趴着睡大觉。
“看来大顺很讨厌这个盒子。”张倩倩笑着摇了摇头。
主控制室内,陈观海看着被狗嘴顶进垃圾桶旁边的样本盒,失笑道:“这下好了,连大顺自己都把这东西当成臭盒子给踢走了。”
秦守疆拍板下令:“就让它留在回收桶旁边封存,记录为目标自行排斥物品。”
然而,就在工作人员准备上前将样本盒装入防爆封存袋时,那只落入回收桶旁边的包装盒内,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道淡灰色的冷光。
冷光的闪烁频率,与主屏幕右下角那张旧家访路线图上的“灰港第七临时儿童安置点”发生了一次短暂的共鸣。
封存柜外侧的超感监听设备上,原本只有微弱的机械运转杂音。
可就在冷光闪过的这一瞬间,监听系统里没有录到任何狗叫,却捕获到了一段极远、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微弱得像是在风中飘摇,带着一丝丝沙哑与发颤,隔着一只空掉的塑料饭盒,轻声在空气中问了一句话。
“老师……今天晚饭……还会有人来叫我们吗?”
陈观海和方照夜的脚步同时停住。
主控制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沉寂了起来。
方照夜扣紧手写板,迅速调出波形分析,眼神无比凝重:“音频来源不在封存柜内部,而是借着项圈样本里的微频共振,从灰港旧安置点的物理残响里折射传出来的。这个声音的频率,和旧家访路线图上标定的张小满高度重合。”
秦守疆站在大屏前,深邃的眼睛盯着那个点,脸色深沉如铁:“那片被他们叫做‘样本区’的灰港旧址里,还有孩子在等。”
大顺在连线画面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大脑袋按在自己的铁饭盆边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鼾声。
而那一声在封存库里回荡的孩子问句,已然将下一阶段的救助方向,彻底指向了边境线外的那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