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扶景眼底的克制终于尽数散去。

“我也想满满了。”他低声道,“很想,很想。”

扶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轻轻推了推。

“哥哥,松一些。”

扶景这才察觉自己用力过了,立即放缓了手臂,却仍舍不得松开她。

“再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两日不见后的疲惫与眷恋。

扶楹听出他语气里的委屈,便没有再催,只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院中种着几株桂树,风一吹,细碎的花香便从枝叶间落下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叫她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安稳。

楹抿了抿唇,“我听娘说,你这几日夜里读书到很晚。你是不是又不好好歇息了?”

扶景没有回答。

扶楹一看他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哥哥。”

扶景捉住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我只是想早些考完秋闱。”

“想早些和你名正言顺。”

扶楹一怔。

扶景低头看着她,神色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

“你如今已经是安平王,若我没有功名在身,便是站在你身边,也总有人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

扶景捏着她的指尖,声音放得很轻,却没有半点动摇。

“我不想让旁人说你堂堂王爷,最后只能招一个毫无建树的穷书生。我更不想叫爹娘觉得,他们养大的女儿嫁给我,是委屈了你。”

扶楹看着他,心口微微发酸。

“哥哥,你从来没有委屈过我。”

“可我想给你更好的。”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

“满满,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想留在你身边的人只会更多。那些人有家世、有功名,他们能给你的,我未必一时都能给。”

扶楹的眉头轻轻蹙起。

“哥哥又胡思乱想了。”

“扶楹拉着他的手,牵着他一起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院中早有丫鬟在石桌上摆了茶水与点心,见两人过来,连忙行礼退到廊下。扶景扶着扶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

扶楹侧过身,靠到他肩上。

扶景肩背宽阔,虽比从前清瘦了些,依旧叫她觉得安心。她伸手碰了碰他下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哥哥瘦了不少。”

扶景顺势侧过脸,唇角微微勾起。

“许是想满满想得饭不能食,所以清减了些。”

扶楹原本还满脸认真,听到这话,立即从他肩上直起身,伸手推了他一下。

“哥哥,我在认真同你说话。”

扶景被她推得身子往后一晃,脸上却仍带着笑。

“我也是认真回答。”

“你太讨厌了。”

扶楹别过脸,不肯再看他。

扶景见她真恼了,立即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生错了。”

扶楹耳根一热,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牢牢的。

“不该惹安平王不快,求王爷原谅。”

他说着,竟将扶楹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微微垂着眼看她。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此刻他故意收敛了锋芒,神情带着几分委屈与讨好,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受了欺负、只能仰仗王爷垂怜的可怜人。

扶楹一时看得怔住。

扶景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得意。

他这些日子可不是只顾着读书,私下里也翻了不少话本子。那些话本里,便有教人如何讨好贵人的招数。他本觉得荒唐,可今日用起来,似乎颇有成效。

果然,扶楹盯着他看了片刻,脸颊慢慢红了起来。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赶紧收回手,结结巴巴道:“哥哥,你怎么……怎么……”

“怎么了?”

扶景还嫌不够,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些。

“满满不喜欢吗?”

“我才不喜欢。”

扶楹立刻答道。

扶景眼底的笑意顿时淡了些,他垂下头,神情失落得恰到好处。

“我便知道。”

他松开扶楹的手,低声道:“王爷如今有了新欢,旧爱自然便不要了。”

扶楹怔怔看着他。

“我没有。”

扶景抬起眼,似是在看一个薄情负心之人。

“我都听说了,自从满满回京,不少人便打起了你的主意。有人送名贵的珠宝,有人送稀奇的玩意,还有人日日在宫门外等着,只为见你一面。”

“那些人不过是来恭贺我受封。”

“可他们还是见过你了。”

扶景说到这里,眼底的酸意再也藏不住。

“满满,你知不知道,京中那些贵公子个个都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他们站在你面前时,个个都比我体面。”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我不过是从昭淮府来的穷书生,除了会读几本书,什么也没有。”

“哥哥。”

扶楹轻轻喊了他一声。

“你为何还要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

扶楹的声音很轻,面色也淡了下来。

扶景话音骤停。

他方才只是想逗她几句,想叫她哄自己,却没想到说着说着,竟真将心底那些不安都翻了出来。

扶楹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在哥哥心里,我就是这样见异思迁的人吗?”

“不是。”

扶景立即道。

“那哥哥为什么要说这些?我待哥哥如何,哥哥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

扶景的声音低下来,眉眼间也添了几分悔意。

“满满待我最好,是我自己心里不安,才拿这些话来惹你。你别生气。”

扶楹没有应声。

扶景见她不说话,便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满满。”

扶楹仍旧不理他。

他只得放低姿态,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是我错了。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扶楹这才看向他,叹了口气,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哥哥,你要信我。”

她的手指柔软温热,贴在他掌心,带着安抚。

“我不会负你,也不会因为旁人便不要哥哥。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伤我的心,好不好?”

扶景连连点头。

“好。”

扶楹见他答得这样快,心里的那点恼意终于散了些。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哄他一般,轻轻揉了揉他束得整齐的发髻。

“哥哥如今都要参加秋闱了,怎么还这样爱胡思乱想?”

扶景顺势靠到她肩上。

“因为满满太好了。”

“这是夸我,还是怪我?”

“是担心你被别人抢走。”

扶景抱住她的腰,力道一点点收紧。

扶楹低头看着圈在自己腰间的手,心里软成一片。她没有挣开,只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没人能抢走我。”

“等哥哥秋闱结束,我便来娶你。”

扶景的呼吸微微一滞。

“满满,你说什么?”

“我说,秋闱过后,我便来娶你。”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好,我等满满来娶我。”

扶景说完,便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像是只凭这一句话,便把悬了许久的心稳稳放回了原处。

扶楹被他抱得腰间发酸,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哥哥,你先起来。”

“再靠一会儿。”

秋闱定在八月初九。

入秋以后,安平王府里的桂花开得正盛。几株老桂树沿着回廊舒展枝叶,细碎的金黄花朵藏在浓绿之间,风一吹,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八月初九,天刚蒙蒙亮,贡院外便已经挤满了赶考的学子。

安平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角,扶楹刚从车上下来,便看见常慧娘牵着扶景的手,正一遍遍叮嘱。

“进去后莫要贪凉,若是发了热,千万记得叫人。吃食虽然都是贡院备下的,可也不能狼吞虎咽,夜里若是冷,便将带进去的衣裳披上。还有你的笔墨,娘都叫人检查过了,别到了里头才发现少了东西……”

扶景耐心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常慧娘说了半晌,忽然才想起扶楹还站在旁边,转头道:“满满,你也别站在风口,披风可系好了?”

扶楹眨了眨眼睛。

“娘,您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关心我了。”

常慧娘一怔。

扶景侧过脸,唇角顿时压不住地往上扬。

常慧娘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

“你哥哥马上就要进贡院了,娘自然要多嘱咐两句。”

“哥哥又不是孩子了。”

“在娘眼里,多大都是孩子。”

扶楹故意叹了一声。

“我如今是没人疼了。”

常慧娘连忙拉住她的手。

“谁说的?满满也是娘的心肝。只是你哥哥这一去,少说要在贡院里待九日,娘自然担心。”

扶景看了扶楹一眼,轻声道:“娘,满满是在同你撒娇。”

“我知道。”常慧娘笑道,“她从小便最喜欢粘着我。”

“哥哥还说我。”

扶楹瞪了他一眼。

扶景眼里含笑,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满满等我。”

扶楹抬头看他。

贡院门前人声嘈杂,四周全是提着行囊的学子与送行的亲眷。可那一刻,她却只听见了他的声音。

“好,我等哥哥。”

扶景这才松开她,转身走向贡院。

他才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了一眼。

扶楹站在常慧娘身边,正朝他挥手。

贡院大门缓缓合上。

常慧娘望着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孩子在里头能不能吃好睡好。”

扶楹挽住她的手臂,温声道:“娘放心,哥哥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从小便什么都忍着,便是难受了也不肯说。”

“那等他出来,娘多给他做些好吃的。”

“那是自然。”

母女二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贡院门外的人散去,才转身上了马车。

扶茂才今日没有来,是因为满楹阁在京城的分店明日便要开张。他这些日子亲自看铺子、定货,又请了京城里有名的掌柜帮忙,忙得连家都难得回一趟。

马车刚停在新铺子前,扶楹便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喧闹。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前挂着朱红灯笼,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伙计们肩上搭着白布,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远远便能闻见酒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