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一个合作商打来电话:

"刘总,广济堂在平安县还收不收太子参?"

刘总握紧手机,沉默了两秒才回答:

"收。"

对方没有再追问,但那个"收"字说出口之后,刘总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收是肯定要收,但收了之后资金能不能跟上?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久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总睁开眼,喊了一声:

"请进。"

门推开后,何颖走了进去。

刘总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何书记?您怎么来了?"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关切的问了一句:

"刘总,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刘总张了张嘴,想说他挺好的。

但话到嘴边,看到何颖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不是那种领导检查工作时的审视。

而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到底撑到了什么程度。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坐下来,有些尴尬道:

"何书记,不满您说……我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平安县的采购价、晴顺县的保底量、银行那边的贷款进度,这三件事像三根绳子同时勒在脖子上,每一根都在收紧……”

何颖没有立刻接话,坐了片刻才开口:"刘总,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聊聊广济堂目前的真实情况。你不用顾虑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总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何颖不是那种随便说"有困难找组织"的人。

她既然亲自来了,说明她已经知道了资金缺口的事,也清楚广济堂现在的处境。

刘总过了几秒才开口:

"缺口大概在四千万左右。如果平安县的采购价继续涨,这个数字还会往上走。"

"能撑多久?"

"如果按照现在的节奏,账面资金还能撑不到两个月。但如果平安县那边再涨一轮,这个时间会缩得更短。"

何颖听到这里,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这一次,刘总沉默了更久才开口:

"最坏的情况是——广济堂在平安县的采购停摆,晴顺县的保底价收购被迫放缓,两边同时出问题,整个供应链打乱。"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总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还没有想好万全的对策。

广济堂现在能走的路不多——等银行贷款、找外部投资、收缩战线。

每一条都有风险,每一条都有代价。

何颖没有催他,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开口。

“何书记,不满您说,现在……确实还没有想出有效的方案……”

何颖没有责备他,站起来说了一句:

"刘总,县里在对接省供销社的收储机制,正在做前期准备。你不用一个人扛,有问题随时告诉我。我们这边进度快的话,一两周之内就会有初步方案。"

刘总抬起头看着她,感激道:"何书记,谢谢你。"

"不用谢我。"

何颖顿了一下:"广济堂在晴顺县做的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县里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你先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好,其他的事一步一步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晚上早点回去休息。你是广济堂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刘总坐在原位,过了很久才动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封邮件——来自一家省外的投资公司,落款日期是上周三。

邮件提出了注资的意向,条件不算苛刻,但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请提供广济堂当前的全部采购合同和主要客户名单,以便我方进行尽职评估。"

刘总盯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采购合同和客户名单是广济堂的核心资产。

这些信息一旦流出去,广济堂就再也没有商业隐私了。

对方可以算出广济堂的成本底线,可以判断广济堂的客户粘性,甚至可以精准地卡住广济堂的脖子。

他把邮件关掉了,没有回复,心中默念:

“暂时不予考虑。”

……

何颖走出广济堂,上车后对司机说了一句:

"回县委。"

车子驶出工业园区,上了主路。

何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四千万的缺口、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刘总最后那句话里的疲惫。

她知道刘总没有把所有的焦虑都说出来。

但作为一个多次打交道的人。

她能感觉到他的无奈……

回到县委后,何颖拨通了王德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局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晴顺县所有太子参收购商的名单。"

王德胜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王德胜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封面:

"书记,这是全县太子参收购商的名录。登记在册的一共四十七家,其中有长期稳定合作的,也有今年才新进来的。"

何颖接过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翻。

名单按乡镇划分,每一页都列着收购商的名称、法人代表、注册地址、联系方式。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家顺安农业,注册时间才几个月?"

王德胜凑过来看了一眼:“嗯,确实注册的时间不算太久。一般来说,长年从事中药材交易的商家,至少都在两年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书记,您的意思是?”

何颖轻笑了一下:“注册时间这么短,收购量这么大,这里面没有问题,你会相信吗?”

王德胜这才注意看这家企业的收购量,确实名列前茅……

“还有……”

何颖指着几家新注册的企业,继续说道:“这些企业,你安排人查一查他们的背景……”

王德胜愣了一下,支吾道:

"书记,农业局的人之前注意过,但因为没有发现违规行为,没有深查。

另外,还有几家也是今年新注册的,分布在不同乡镇,单看每一家都不显眼,但汇总在一起,它们的收货量占了全县今年新扩种面积的三成左右。"

何颖听到"三成"的时候,又轻笑一声:“所以……这里面是有问题的。”

“书记,您的意思是要深查?”

“嗯,必须查……

你让人把这些新注册的收购商单独列出来,查一下它们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注册地址。

如果注册地址在省城或者外地,重点标注。

另外,这几家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有没有重叠的股东或者法人?"

王德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下来。

何颖补充道:“它们的注册时间集中在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之间,正是太子参价格刚开始异动的时候。如果这些收购商背后是同一个操盘方。那么……”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赵亦可。

她之前所有的手段就都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她不只是在推高收购价,她是在用不同的马甲同时进场,从多个方向挤压广济堂的采购空间。

"王局长。"

何颖又补充了一句:

"这几家新注册的收购商,你安排人去做一次实地走访。

不需要太正式,就以农业局日常巡查的名义去,看看它们的仓库里有没有货、每天有多少车进出、收来的货最终运到哪里。

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跟对方发生正面接触。

查到了,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王德胜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何颖顿了一下:

"另外,你让人把全县太子参的流向也梳理一遍——哪些货流向了本地加工厂,哪些货流向了省城,哪些货流向了外地。重点标注那些流向不明的部分。"

"好。书记,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暂时没有了。你先去安排。"

“好。”

王德胜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