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

东宫后花园的荷花池边。

“砰!”

一块太湖石被狠狠砸进水里,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几条五色锦鲤翻着白肚皮飘了上来。

李承乾站在池边,呼吸急促的看着翻腾的水面。

小顺子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跪在三步开外,连敢劝都不敢。

“孝道?”

李承乾咬牙切齿的又将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水面。

水花溅在李承乾的靴子上。

他扔掉最后一块石头,转身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冷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

冷静下来之后,李承乾也想清楚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华夏千年来,孝字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而且这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江南士族拿孝字出来说事。

你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反驳。

李承乾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江南士族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兼并的土地和贪墨的钱财,而是他们的绝对解释权。

在这个礼法大过天的时代,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孝道。

你跟他们讲人伦,他们拿分家文契堵你的嘴。

他们既享受了家族百年的资源和荫庇,又能在家族出事时割席断交,把自己包装成大义灭亲的忠臣孝子。

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

李承乾捏揉着眉心,眼中满是血丝。

自己必须破局。

不把这群伪君子的脸皮扒下来,他这太子以后在朝堂上就是个笑话。

小顺子这时猫着腰,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小心翼翼地走进凉亭。

“殿下。长孙大人刚派人秘密送来的。”

长孙无忌?

李承乾眉头微挑。

“打开。”

小顺子掀开食盒盖子。

里面没有饭菜。

只是放着一坛泥封未动的烈酒,以及一张折叠的宣纸。

李承乾拿起宣纸。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寥寥两行字: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殿下欲破僵局,还需从孝字上做文章,只是方向要对。”

李承乾目光闪烁的看着字条。

“孝字上做文章......”

李承乾喃喃自语道。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让李承乾的脑子突然划过一道灵光。

自己好像找到了盲点。

他们读书做官,靠的是家族的藏书。

他们结交权贵,靠的是家族的人脉。

他们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靠的是家族在背后的财力支撑。

吃肉的时候,他们是家族的好儿孙。

挨刀的时候,他们就拿出一张分家文契,说自己是不知情的清白之臣?

天底下哪有这种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好事?

李承乾站起身放声大笑。

笑声惊飞了树上的栖鸟。

“好!好一个孝道。”

李承乾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既然你们用孝来当挡箭牌,那孤就用孝给你们打造一座坟墓。

你要做孝子贤孙?可以。

孤就成全你们的孝心。

李承乾转身向书房。

“研墨!”

小顺子连忙跟了进去。

李承乾要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大唐不是以孝治天下吗?

那朝廷选拔官员自然要把孝放在第一位。

如何证明你孝顺?如何证明你对家族忠诚?

连保!

李承乾笔走龙蛇,迅速起草一份全新的《大唐官吏连署考成法》。

在这份议案中,他规定:凡大唐官员,无论新录还是旧任,皆需其出身家族的族长及三名同族在朝官员联署担保。

若家族中有任何一人触犯大唐律法,联署担保的官员必须同罪连坐,立刻革职查办。

你想分家?你想撇清关系?

没门!

只要你还姓这个姓,只要你身上流着家族的血,你的乌纱帽就和家族死死绑在一起。

家族干净,你才能做官。

家族有罪,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得跟着一起掉脑袋。

这就是李承乾给江南士族量身定制的大孝。

一炷香后。

李承乾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冷笑一声。

“传影子。”

李承乾沉声道。

片刻后,影子来到了书房。

李承乾将奏折封入密函递给影子。

“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送到房相府上。亲手交给他,不要惊动任何人。”

“喏。”

影子接过密函,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

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披着一件半旧的绸衫,坐在书案后。

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江南各州县度支账册,他满脸疲惫的捏着眉心。

“呼!”

一阵微风拂过,窗棂轻响。

房玄龄转头看去,当他再转回头的时候。

书案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

封口处用红蜡封死,印着一个东宫印记。

房玄龄心头一跳。

他左右看了一眼,书房内空无一人。

他拿起裁纸刀,挑开红蜡,抽出里面的一张宣纸。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

只看了三行,房玄龄的手就抖了一下。

看到一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完最后一行,他震惊的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滴答落地,他却浑然不觉。

“《大唐官吏连署考成法》......”

房玄龄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绝!太绝了。

这法子一旦推行,江南士族那套把戏就成了笑话。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折子太烫手。

江南士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东西一旦抛出来,必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房玄龄一个人递这个折子,褚遂良那帮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太子把折子送给他,意思很明白。

东宫不方便出面,需要他这个百官之首来顶雷。

房玄龄把宣纸折好,塞进袖口。

“备轿。”

他对门外喊道,

“去郑国公府。”

深夜,魏征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魏征端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狼毫,正在奋笔疾书。

今日朝堂上的事,让他如鲠在喉。

江南士族拿孝道压人,他这个言官首领竟然无话可说,这让他感到耻辱。

他正在写弹劾褚遂良私德有亏的折子,虽然知道用处不大,但气节不能丢。

门房来报,房相夜访。

魏征眉头微皱,放下笔。

这么晚了,房玄龄来干什么?

片刻后,房玄龄推门而入。

两人没有寒暄,房玄龄直接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掏出那张宣纸拍在魏征面前。

“玄成,看看这个。”

魏征狐疑地拿起纸。

目光一扫,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魏征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笑了。

“太子这是跟江南士族杠上了?”

魏征放下宣纸,看着房玄龄问道。

“用孝道破分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房玄龄坐到对面的太师椅上,

“江南士族不是喜欢拿孝道当挡箭牌吗?这回殿下直接给他们造了个铁王八壳,把他们全闷在里面。”

魏征摸着颌下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此法甚妙。大唐以孝治天下,这连署考成法,正是将孝道落到实处。

休戚与共,荣辱一体。他们若是反对,就是不孝。

他们若是赞成,以后就再也别想用分家那一套来脱罪。”

“但这折子递上去,朝堂会炸。”

房玄龄看着魏征,

“我一个人压不住场子。”

魏征冷笑一声:

“你房玄龄也有怕的时候?”

“不是怕,是求稳。”

房玄龄坦然道,

“这事得咱们俩一起扛。你是言官首领,你从礼法上立住脚,我从吏部考课上定规矩。

咱们俩联手,褚遂良翻不了天。”

“为国除蠹,有何不敢?”

魏征笑道,

“明日早朝,你我联名上奏。”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次日,太极殿。

净鞭三响,百官肃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德尖细的嗓音刚刚响起。

褚遂良刚要迈步出列。

就在这时,文臣队列最前方的两道人影同时跨出班列。

房玄龄手持象笏,魏征紧随其后。

大唐文臣的两位定海神针并肩站在了大殿中央。

褚遂良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有本奏!”

李世民坐直了身体:

“房相有何事?”

房玄龄双手托起一份奏折:

“臣昨夜思虑江南官员家风之事,夜不能寐。偶得一法,名曰《大唐官吏连署考成法》,请陛下圣裁。”

王德快步走下台阶,接过奏折,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奏折,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下方把玩玉佩的李承乾。

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这这阴损的主意,除了自己那个逆子,没别人。

“房相,给大家念念吧。”

李世民合上奏折说道。

房玄龄转过身,面对百官。

“大唐立国,以孝治天下。然近日朝堂,多有官员以分家为由,推脱家族贪墨乱法之罪。此举,实乃悖逆人伦,有违孝道!”

褚遂良闻言脸色一白。

顾雍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故,臣拟定《连署考成法》。凡大唐官员,无论新录还是旧任,皆需其出身家族之族长,及三名同族在朝官员,联署担保。”

房玄龄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南士族的队列。

“若家族中有一人触犯大唐律法,连署担保之官员,皆同罪连坐,立刻革职查办!”

轰!

太极殿内如同落下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房玄龄。

褚遂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身后的顾雍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算什么?

这等于把所有江南官员的脖子全拴在了一根绳子上。

只要江南老家的族人敢伸手捞钱,他们在长安当官的,就得跟着掉脑袋。

“房大人!”

褚遂良厉声喝道,

“此法严苛,株连无辜,非仁政也!”

“褚大人此言差矣!”

魏征踏前一步,挡在房玄龄身前。

“昨日太极殿上,褚大人大谈孝道。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血脉相连,自当休戚与共。

若家族清白,何惧连署担保?若家族贪赃枉法,你等身为子孙,既享受家族荫蔽,又岂能独善其身?

此法,正是为了彰显大唐孝道,让天下官员知敬畏,守家风。

褚大人反对,莫非是觉得孝道有错?”

绝杀。

魏征直接把褚遂良昨日扣下的孝道帽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褚遂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驳?怎么反驳?

说孝道不对?

那是自寻死路。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面如死灰的江南官员嗤笑一声。

魔法,就得用魔法来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