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马车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金吾卫在看到这辆马车后,纷纷绕道。

车厢内的李承乾靠在软垫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晃动着身体。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长孙府书房里的画面。

长孙无忌这头老狐狸把什么都看透了,也把什么都说透了。

这对舅甥之间的交锋没有刀光剑影,却处处透着算计。

长孙无忌最后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在试探东宫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李承乾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他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李承乾现在的心中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杜如晦从辽东给调回来。

当年玄武门之变前,就是杜如晦一手策划了对建成太子党羽的清洗。

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在杜如晦的手段下,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需要跟你讲道理,他只会直接把讲道理的人连根拔起。

只是......

“殿下,到翼国公府了。”

小顺子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打断了李承乾的思绪。

李承乾睁开眼,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翼国公府的牌匾在两盏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古朴而厚重。

这里没有长孙无忌府邸那种大兴土木的奢华,连大门上的红漆都褪了色。

李承乾刚走下马车,脚还没站稳,府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身着粗布常服的秦琼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后连个提灯笼的下人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

“殿下深夜到访,老臣未能远迎。”

秦琼笑着拱了拱手,声音里透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秦伯伯说笑了,您再跟我客气,我可要扭头就走了。”

李承乾快步走上台阶,双手扶住秦琼的手臂。

两人没有在门口多做寒暄,并肩走进府内,一路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书房。

秦琼的书房和他的人一样,简单干净到了简陋的地步。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旁边架着几杆擦得锃亮的马槊。

“坐吧。”

秦琼指了指主位旁边的木椅,自己则随意地在主位坐下。

他提起泥炉上正在冒热气的水壶,亲自给李承乾倒了一杯粗茶。

“看殿下这愁眉不展的样子,可是被江南那帮酸儒给气着了?”

秦琼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李承乾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沉浮的粗大茶叶苦笑了一声:

“什么都瞒不过秦伯伯。”

“老臣人虽然不在朝堂说话,可这耳朵还没聋,眼睛也没瞎。”

秦琼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那帮人比五姓七望难缠多了。”

秦琼喝了一小口茶水,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五姓七望是饿狼,他们吃肉喝血,你只要手里有刀,找准脖子一刀砍死就行了。

可这帮江南才子是蚊子,他们不咬人,但他们成群结队地在你耳边嗡嗡叫。

你一巴掌拍过去,打不死几只,还容易落个恃强凌弱的骂名。”

李承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孤现在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

孤的皇家商行,东宫学堂,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结果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与民争利,败坏国本,动摇大唐根基。

偏偏他们一个个引经据典,满嘴的圣人微言,说得头头是道。

今天说这个违背祖制,明天说那个有违天和。

连魏征今天在朝堂上都被他们几个人轮番上阵,差点给绕进去。

魏征跟他们讲民生,他们跟魏征讲礼法。

魏征跟他们讲国库空虚,他们跟魏征讲士林清誉。

孤在上面看着,都替魏相觉得憋屈。

孤总不能因为他们说了几句怪话,就把人全都抓起来杀了吧?

要是真这么干了,那不成桀纣那样的昏君了?”

李承乾的脸上满是无奈,指尖在桌面上来回画着圈。

“那帮玩意儿又不能打,又不能杀,偏偏还硬生生占着道德高地。

孤手里拿着刀,却连个下刀的地方都找不到,还真不好下手。”

秦琼看着他这副憋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殿下就想起了克明?”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秦琼坦然承认。

“是,孤确实想让杜伯伯回来。房相宅心仁厚,讲究以德服人,对付这帮伪君子处处受制。

长孙无忌倒是条好狗,可惜太会咬人。

孤不敢放他出笼,怕他咬死别人之后再回头咬孤一口。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杜伯伯这种谋略过人,手段又足够强硬的人,才能镇住这帮家伙。”

他看着秦琼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盘算了一路的想法。

“孤打算让杜伯伯从辽东秘密回来,接替吏部尚书的位子。”

话音刚落,秦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殿下,这个念头你现在就得给老臣掐灭了,一个火星都不能留。”

李承乾有些意外的问道:

“为何?杜伯伯回来正好可以接替吏部,把江南士族这股歪风压下去。”

“压下去?”

秦琼冷笑一声,

“殿下,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把朝堂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

老臣问你,我这次死而复生,在玄武门前吓退侯君集,陛下是什么反应?”

李承乾沉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父皇嘴上没说,甚至还当众夸赞他应对得当。

但李承乾心里比谁都清楚,父皇心里绝对起了警惕之心。

一个本该死去的大唐战神,却成了太子藏在东宫的底牌。

任何一个坐在皇位上的人,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秦琼见他不说话,便毫不留情地替他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陛下心里不痛快,他嘴上夸你,心里却已经给东宫重重记上了一笔。

他信你这个儿子,但他更怕你这个太子。

他怕你手里攥着的牌,多到他这个当爹的都看不清楚。”

秦琼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堪舆图。

“老臣装死,可以解释为是为了让陛下安心。

是为了让你这个太子少些忌惮,这在情理上说得通。

这是在帮你,也是在帮陛下稳固朝局,陛下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可你现在要让克明也活过来,那性质就全变了。”

秦琼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承乾。

“一个秦琼可以说是巧合,是无奈之举。

一个杜如晦再加上一个秦琼,那是什么?

那是太子你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你建立了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影子势力,一个连皇帝都不知道的朝堂班底。

今天你能复活一个秦琼,明天你能复活一个杜如晦。

后天你是不是就能凭空变出一支大军来?

到时候陛下看到的,绝对不是你为国举贤的苦心。

他只会看到一个权势滔天,手眼通天,甚至能够操纵人生死的储君。

他会觉得你这个太子,是不是已经等不及要坐那把椅子了?

历朝历代,太子势大,有几个能善终的?”

秦琼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李承乾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瞬间清醒了。

他只想着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却忽略了这件事背后最致命的政治风险。

父子之间最怕的就是猜忌,尤其是皇家父子。

“你信不信你要是真敢让克明活生生地站在太极殿上,你父皇第二天就能跟你翻脸,当场把你这太子废了都有可能。”

李承乾苦笑一声:

“秦伯伯说的是。是孤想得简单了。

可那还能怎么办?

房相斗不过他们,孤又不敢用长孙无忌。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人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把孤辛辛苦苦打开的局面又给拉回去吧?”

看着李承乾一脸憋屈的模样,秦琼好笑的说道:

“殿下,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哦?”李承乾抬起头诧异的看向秦琼。

“你总想着在朝堂上,用朝堂的规矩去解决问题。你总想着找个能言善辩的文臣,去跟他们讲道理,辩是非。

可对付这帮不守规矩的君子,你得找个比他们更不讲规矩的人。”

“更不讲规矩的人?”

李承乾皱起了眉,

“满朝文武,除了程伯伯那个浑人,还有谁能算不讲规矩?”

“程知节?”

秦琼哈哈大笑,连连摆手,

“他那点手段也就只能在朝堂上撒泼打滚,对上这帮酸儒,不出三句话就得被人家绕进去。”

他放下茶杯,神秘地笑了笑。

“殿下,你忘了宫里还住着一位爷呢?”

李承乾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

秦琼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放眼整个大唐,能把你父皇当孙子一样骂的人有几个?

能视满朝规矩如无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有几个?

还能让那帮酸儒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跪着听训的人,又有几个?”

秦琼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殿下,去大安宫看看吧。

你那位皇爷爷退位之后,可是闲了太久了。

他老人家当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打江山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没对付过?

当年太原起兵,大唐初建,多少世家大族想拿捏皇室。

结果呢?还不是被你皇爷爷收拾得服服帖帖。

对付几个江南来的读书人,说不定比你我都有办法。

最关键的是,太上皇亲自出手,谁敢说半个不字?

江南士族敢拿礼法压你,他们敢拿礼法去压太上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