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毛蛋跟踪回来,回报道,“是杜劭。”
“果然是他。”
归杳捏了捏眉心。
昨日她了解了一些事,加之今日杜劭的话,她对杜家夫妇的事已知晓了大概。
可了解后,她倒有些头疼要如何满足杜令晞的愿望了。
有些真相和结果,对杜令晞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过于残忍了。
毛蛋知道她在愁什么,凑近她,“主人,你现在越来越有人味了。”
以前主人可没这么多顾虑,说明主人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这是好现象。
归杳也意识到自己来京后的变化,拿出帽子戴上。
“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做人也挺麻烦的,走吧,我们去趟宁国公府。”
毛蛋跟上,“对了,小夜叉被他爹关禁闭了。”
归杳颔首。
没什么意外的。
在杜令晞心里,杜劭是个好爹,她舍不得杜劭痛苦,怕是主动找上了他。
杜劭不敢让妻子的事暴露,只能隔绝女儿,或许这也是他找来璇玑楼的原因。
一个孩子都能发现,杜夫人的事还能瞒着宁国公多久?
可归杳到了宁国公府,却在杜令晞的院外顿足不前。
毛蛋在她肩头静静立着。
片刻后,归杳转身去了杜夫人的院子。
杜夫人和昨日一样,换上了干净的素白衣服,头簪白花,吃了个素菜包子,依旧不肯喝避子汤。
两个下人无法,端着药跪在她身边,她躺着矮榻上闭目不理。
归杳灵力流转,传音入密,对杜夫人道,“谢书娴?”
声音清晰传入杜夫人耳中,她猛地睁眼坐起身,四下看了看,屋里依旧只有两个下人,且两人一点反应也无,不像听到声音的样子。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幻听,打算继续躺回去时,归杳又喊了句,“谢书娴。”
声音虽陌生,但杜夫人已笃定,这不是幻听,她打发两个下人,“你们出去。”
下人端着药,“请夫人喝药……”
杜夫人接过碗,直接从窗外扔了出去,“你们的呼吸吵到我了,退去院外。
否则,我便一根白绫吊死自己,你们同样无法和杜劭交代。”
下人们显然害怕她这样,只能退出院子。
屋里只剩杜夫人一人时,她低声问,“是谁在说话?”
归杳从屏风后走出来,“我是璇玑楼楼主,归杳。”
杜夫人看见归杳,似松了口气,随即又戒备道,“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归杳没错过她的神情变化,“看来夫人听说过我。”
且杜夫人似乎以为是旁人来寻她,故而熟练地将下人打发了。
那个人也知道杜夫人的真实身份,原登州刺史之女,谢书娴。
杜夫人虽性情变化,却也会留意外头的事,归杳助百姓夺回心神的事,在京城传遍,她自然也知道。
但她不解归杳为何会找上她,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下一瞬,她脸色大变,“你想做什么?”
“我受托而来……”
“你休想抹除我的记忆。”
不等归杳说完,杜夫人厉声打断了她,“离开这里,否则我便大声叫人了。”
她以为是杜劭请来的归杳。
“你倒真是了解杜劭,他的确找过我,但与我结契的不是他,是你的女儿杜令晞。”
归杳在她面前坐下,“小夜叉希望你不再痛苦,哪怕你们不再爱她。”
“令晞?”
杜夫人嘴唇发颤,“怎么会是她?”
“你不希望她继续盯着你,故意误导她,让她以为你是妖怪,想吓退她,对吗?”
杜夫人不语。
归杳便知自己猜对了。
何其熟悉的剧情,当初清清舍不得伤害裴玄,用的亦是这招。
“可惜她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杜夫人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该恨我的。”
“夫人所为,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和身家前程,她的确该恨你。”
归杳声音淡淡,“但她对你只有关心,担忧,便是眼下被杜劭软禁,她想的也是如何救你。”
“杜劭竟关了她。”
杜夫人立即起身往外走,她要救出女儿。
归杳叫住她,“杜劭怕她将夫人的事说出去,还要挟要将她送回祖籍,这一切皆是受夫人连累。
夫人找杜劭放了她这一次,下一次呢?
他能为了夫人,连孩子命数都卖掉,又未必不能为了夫人做出杀女灭口之事。”
归杳冷笑一声,“夫人和杜大人倒是上演了一出相爱相杀的怨偶情深,就是可怜了三个孩子。”
“你知道?”
杜夫人突然弯腰抓住归杳的胳膊,“那你可有法子救令晞?”
她的女儿活不过十岁。
这是杜劭当初为了抹除她的记忆,和鬼市做的交易。
他典当了膝下所有孩子的寿命。
她身上渐渐长出愿力,膝盖直接落了地,“你定能救她的是不是?求你救救我的令晞。”
“夫人既还关心她。”
归杳将她拉起来,“那为何要作践自己呢?”
得找出她这样做的根源,才有可能解除她的痛苦。
当然,想要人不痛苦,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方式,那便是死。
可这不是杜令晞想要的。
“都是我自找的。”
杜夫人痛苦摇头,“余生我都该活在痛苦中,但令晞是无辜的,求你救救她。”
其余的,她不愿多说。
但归杳出现在这里,是为解决问题而来。
“可是觉得是你引狼入室,才害得你母亲,妹妹,嫂子她们成了官妓,所以惩罚自己?”
她没打算让杜夫人逃避。
“我查过,你父亲担任登州刺史时,暗中勾结叛党企图谋反,他的罪名并不冤枉。
朝廷依律判谢家男丁死罪,谢家女眷没入乐籍。”
归杳问过蜀郡王后,还去了刑部查看卷宗。
这件案子是杜劭办的,他因此升迁成为大理寺少卿,但卷宗显示,谢家长女谢书娴在事发后,害怕受辱便跳井而亡。
而杜夫人便是杜劭办案回京路上所救,加之杜夫人的反应,归杳对她身份有了推测。
杜劭今日登门璇玑楼提的要求,归杳猜她对付谢家应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方才的话皆是试探。
杜夫人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推测。
“是啊,我也本该是千人骑,万人枕,可他却救下了我,还抹去了我的记忆。”
她苦笑一声,“我刚过及笄,便遇见了他,我以为他是上天送到我面前的良婿。
却不知,他是为了抓我爹立功,而刻意接近我。
我沉醉于他的甜言蜜语,将他带到家里,让他将我的家人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父兄人头落地,母亲妹妹嫂嫂在地狱挣扎,而我这个罪魁祸首,却幸福地与仇人做了十几年夫妻,我如何配?”
“你恨他,大可找他清算。”
归杳猜到真相后,想着杜夫人应是恨极杜劭,连带着也怨恨他们的女儿,所以才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报复。
但方才杜夫人的态度,明显也是在乎令晞的。
既在乎,她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样自贱对女儿的影响。
归杳觉得自己或许还没摸到真正的真相。
杜夫人冷笑,“这便是我找他清算的方式,他利用我害了我的家人,却也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我。
我要在他的眼皮底下为娼,让他痛苦,让他时刻记得我为娼妓皆是他当初种下的果。”
“那令晞呢?”
归杳凝视她,“她又种了什么苦果?”
“我……”
杜夫人避开归杳的视线,攥紧衣袖,“我顾不得那么多。”
“是吗?”
归杳眯眸,倏然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探上了她的脉搏……